第8章 婚 宴 (第1/2页)
天还没亮透,明州港的屋檐上已经挂了红。
苏晚晴是被窗外的海鸟吵醒的。她睁眼时,晨光正从窗棂缝里挤进来,在石墙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她躺在床上没动,听着远处码头传来的船工号子,听着隔壁娄四嫂扯着嗓子骂娄四昨夜又喝多了酒,听着海风把晾在竹竿上的渔网吹得哗啦啦响——这些声音她听了十七年,今天却觉得每一个都格外清亮,像是被海水洗过似的。
她坐起来,从枕边拿起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嫁衣。
嫁衣是上个月她自己缝的。料子是沈渡托人从泉州捎来的茜红绸,不算顶好,但红得正,像南岬头日落时海天相接处那一抹最浓的霞。她手笨,缝了拆、拆了缝,来来回回折腾了七八遍,才勉强缝出个能见人的样子。针脚不算细密,但每一针都扎得实实在在,像她这个人。
她把嫁衣抖开,对着窗台上那盆石楠花比了比。花瓣被晨光照得透亮,红艳艳的,跟她手里的绸子一个色。
苏晚晴弯了弯嘴角,开始穿衣裳。
与此同时,旧井巷那间破屋里,沈老根正对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发愁。
他身上穿了件崭新的宝蓝绸袍,料子是好料子——沈渡昨天特意去城南的绸缎庄挑的,花了整整三两银子。袍子上的暗纹是水波纹,走动时波光粼粼,衬得老人那张被海风吹皱的脸都精神了几分。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皂靴,靴面上绣着暗八仙的纹样。头上戴了顶四方平定巾,巾上缀着一块成色不错的岫玉,是他年轻时跑船攒下的唯一一件值钱物件。
可他还是愁。
“渡儿,你过来看看。”他对着门外喊。
沈渡正蹲在门槛上吃早饭——一碗白粥配两块咸鱼,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听见父亲叫,他端着碗走进来,一抬头,差点被粥呛着。
“爹,您这是……”
“怎么了?哪儿不对?”沈老根紧张地扯了扯袍角,“是不是太艳了?我就说这宝蓝色不适合我这把年纪,可铺子里的小伙计非说这是今年最时兴的色——”
“没有。”沈渡放下碗,走过去替父亲正了正头巾,把那块岫玉挪到正中,“好看。”
沈老根从铜镜里看着儿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你娘要是还在……”他开了个头,又咽了回去,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今天是好日子,不能掉眼泪。”
沈渡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父亲肩上,按了一会儿。
扶摇号上的老兄弟们天不亮就来了。七八条精壮汉子,个个换了干净衣裳,头发用皂角洗得乌黑,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站在旧井巷口,把整条巷子都堵住了。为首的老周是船上的绳工头,一双大手能单手扯断拇指粗的麻绳,今天却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红木匣子,里面装着弟兄们凑份子买的一对龙凤镯——银子打的,不算沉,但工艺精细,龙凤的眼睛都是红珊瑚点的。
“沈头儿,”老周把匣子往沈渡手里一塞,粗声粗气地说,“弟兄们没什么本事,凑了这点东西,你别嫌弃。”
沈渡打开匣子看了一眼,合上,揣进怀里。
“走。”他说。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旧井巷,穿过城南的石板路,朝南岬头走去。路上遇见卖糖葫芦的小贩,老周掏钱买了一把,分给弟兄们一人一根,说“沾沾喜气”。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举着糖葫芦走在街上,引得路边的小孩追着看,嘻嘻哈哈笑了一路。
南岬头今天也热闹。
苏晚晴家的石屋前,那丛石楠花被晨露洗过,红得像要滴下颜色来。隔壁的娄四嫂天没亮就过来帮忙,把苏晚晴的辫子拆了重新编过,编成明州城时兴的新妇髻,髻心插一支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并蒂莲。苏晚晴的嫁妆不多——一只粗陶小罐里的碎银铜钱,两套换洗衣裳,一床她亲手缝的百子被,被面上绣的石榴花开得正艳,针脚比嫁衣齐整得多。
按明州的规矩,新娘出门前要哭嫁,哭得越响,往后的日子越红火。苏晚晴酝酿了半天,一滴眼泪也没挤出来,最后只好拿袖子捂着脸干嚎了两嗓子,娄四嫂在一旁急得直拍大腿:“苏家丫头,你得真哭啊!不哭不吉利!”
苏晚晴放下袖子,脸上干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哭不出来。”她说,“我高兴。”
娄四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倒红了。
沈渡的迎亲队伍到村口时,遇上了拦门的。
萧铎站在榕树下,一身黑衣,像是来赴丧的。他的脸色比衣裳还黑,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显然一夜没睡。他一只手撑着榕树的树干,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上还带着昨夜被石桌刮出的伤痕。
“萧家兄长。”沈渡抱拳。
萧铎没动,目光越过沈渡,落在他身后那支喜气洋洋的队伍上——老周捧着红木匣子,水手们举着糖葫芦,巷口还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人人脸上都挂着笑。
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像一块礁石,所有人都绕着他走。
“沈渡。”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粗砂,“我有话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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