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归来 (第1/2页)
元和十七年,明州港,天刚蒙蒙亮,港口外望海楼上的瞭望手便敲响了铜钟,三声长鸣,震得海雾都散了几分——那是明州港最大的船“扶摇号”归港的信号。
消息一传开,南塘口的码头上眨眼就挤满了人。明州这地界,靠海吃海,一艘大船进港比过年还热闹,更何况这“扶摇号”是漕帮何家名下头一号的海船,龙骨是在老船厂福余坊里一根根挑的百年铁力木,舱里装的全是南洋的香料、西洲的玉石,单是关税银子就得用大车拉。船还没靠岸呢,岸上已经有人搬了条凳抢位置,嗑着瓜子伸长脖子等。
船走得极稳,绕过虎牙礁时升了半帆,船头劈开碧浪,白沫子翻卷着往两边退去,那架势不像归航,倒像出征。可眼尖的老船工咂摸出不对味儿了——桅杆顶上的何字旗降了一半,船身吃水虽深,甲板上却静得过分,没有往日靠岸时水手们吆喝号子的热闹劲儿。
“不对劲,准是出了什么事。”码头上的闲汉交头接耳,消息像海风似的往人群里钻。
没等大船贴岸,一条乌篷快艇箭似的从岸边射出,船头站着个四旬出头的中年人,紫膛脸,三缕长髯,身上穿的是宝蓝绸袍,腰系墨玉带,正是“扶摇号”的东家、明州首富之一的何景明。他也不等船停稳,离着还有丈把远就一把抓住船舷垂下的缆绳,踩着浪荡子晃动的船帮,三步两步翻上了甲板,身手利落得像个老水鬼。
甲板上迎上来个年轻人,二十上下的年纪,身量颀长,肩宽腰窄,一张脸被海风吹得微微发褐,眉眼却生得极俊,尤其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像淬过火的铁,沉静里带着一股子不容小觑的锐气。他头上扎着玄色幞头,身上是件半旧的灰蓝短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筋肉,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来得及放下的缆绳。
“沈渡!”何景明脚一沾甲板就喊,“怎么回事?旗怎么降了?”
年轻人——沈渡——先回身朝船尾打了两个短促的手势,七八个水手立刻各就其位,收缆的收缆,调帆的调帆,动作整齐得像是操练过千百遍。他这才转过来,对着何景明深深一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东家耳朵里:“何爷,货没事,一箱没少,一包没湿。可人出事了——陆把头没了。”
何景明脸色一变,刚要开口,沈渡已经接着往下说,语速快而不乱:“八天前在青屿补给的时候,陆把头跟市舶司的人盘完货,回舱里就说头疼,我们都当是中了暑气,灌了两碗藿香水下去。谁知半夜就烧起来了,热得烫手,随船的郎中用了三副药都没压住,第三天凌晨人就不行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按规矩,用新帆布裹了,脚底坠了压舱的铁锭,葬在黑水洋。他的腰刀和朝廷赏的忠勇牌我都收好了,回头给嫂子送去。”
何景明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沈渡的肩膀。他当船主二十年,见过太多生死,心里那点惋惜还没泛上来,就被商人本能压了下去:“货真没事?”
“一毫不少。”沈渡答得干脆,“南洋的胡椒、龙脑,西洲的琉璃盏、玛瑙杯,全在底舱封着,我亲自贴的封条。何爷,您这回的进账,刨去本钱和弟兄们的工钱,少说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翻了翻,“两万五千两银子只多不少。”
何景明紧绷的脸皮这才松了松,刚要再问,船尾舱门一开,走出来个穿青衫、戴方巾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瘦,三白眼,嘴角天生往下撇,看着就带三分刻薄相。这人姓贾,单名一个敏字,是何家商号的账房先生,专管“扶摇号”上下一应货物的进出账目。他手里捧着账册,迈着方步过来,先朝何景明拱手,然后拿眼角扫了沈渡一下,皮笑肉不笑地说:“沈副把头的本事见长啊,陆把头刚走,这一路发号施令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早就是船主了呢。”
沈渡连眼皮都没抬,手上继续指挥水手落帆下锚,嘴里淡淡回了句:“贾先生过奖。陆把头临终前交代的事,沈某不敢不办。”
何景明没理会账房的阴阳怪气,倒是盯着沈渡利落的身手看了半晌,忽然问:“你路上耽搁了?”
沈渡手上动作不停,嘴里答道:“在蓬莱屿多停了一天。”
贾敏立刻接过话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几个水手都能听见:“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年轻人心性不定,多半是贪图岸上的新鲜玩意儿,拿东家的银子耗日子。”
何景明皱了皱眉,看向沈渡:“蓬莱屿?那边既不是补给的必经路,也没什么大宗的买卖,你停那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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