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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朱迪丝的旧书店

第五章朱迪丝的旧书店 (第2/2页)

“是。”
  
  “为海军?”
  
  “海军最需要。”威廉说,“船在海上漂几个月。腌肉臭了,饼干生虫了,淡水变绿了。水手们靠朗姆酒和祈祷活着。如果能用锡罐保存食物——”
  
  “英国海军就能在海上待更久。封锁法国更久。”朱迪丝的声音没有任何评价的意味。她只是陈述因果。如果英国海军能在海上待更久,法国港口就会被封锁得更严密。法国的商船就出不了港。法国的货物就卖不出去。法国的经济就会窒息。
  
  威廉没有说话。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他知道他父亲和海军部的合同意味着什么。他知道他来巴黎学习阿佩尔的方法意味着什么。他只是一直没有在大脑里把这件事推到它的逻辑终点。
  
  朱迪丝看着他,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颗被抛光过的棋子。然后她把锡片推回他面前。
  
  “你明天去阿佩尔工厂。”
  
  这不是问句。
  
  “是。”
  
  “以什么身份?”
  
  “伦敦来的食品商人。对阿佩尔先生的保鲜方法感兴趣,想谈合作。”
  
  朱迪丝摇了摇头。很轻,几乎只是下巴移动了一寸。
  
  “阿佩尔不信任英国人。大陆封锁令发布以后更不会信任。你走进他的工厂,说你是伦敦来的商人,他会在你喝完第一杯茶之前叫宪兵。”
  
  “你有更好的建议?”
  
  朱迪丝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一扇朝向院子的小窗前。窗玻璃是波西米亚产的,不平整,透过它看到的院子像水下的景色——石板地、一口水井、一棵瘦骨嶙峋的椴树,以及树后面隐约可见的木制鸽舍。
  
  “阿佩尔有一个女儿。”她说,背对着威廉,“索菲。二十岁。母亲的家族在昂热乡下有一片果园。她从小在果园和实验室里长大。精通植物学、化学和烹饪。她是阿佩尔工厂真正的技术核心。”
  
  威廉想起萨缪尔在驿车上说的话。“她比五个儿子中的任何一个都更聪明。但她是女儿。女儿不能管理银行。女儿只能开书店。”
  
  “你去见阿佩尔,会被拒绝。”朱迪丝转过身,“你去见索菲,也许不会。”
  
  “怎么见?”
  
  “她每周三上午会去中央市场。买食材,看货,比较价格。一个人。不带仆人。”朱迪丝走回柜台,从册子里撕下一小片纸,用柜台上的鹅毛笔写了几行字。不是密码。是普通的法文,笔迹清晰而紧凑,每一个字母都像一个独立的建筑,和她说话的方式一样——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任何浪费。
  
  她把纸片递给威廉。
  
  “中央市场的蔬菜区,从东边数第三个摊位。卖诺曼底胡萝卜和布列塔尼洋葱的那家。她通常在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出现。你‘偶遇’她。你是伦敦来的食品商人,对食材感兴趣,想认识巴黎本地的同行。不要提阿佩尔。不要提罐头。不要提合作。只是认识。”
  
  威廉接过纸片。诺曼底胡萝卜。布列塔尼洋葱。第三个摊位。九点到十点。她的情报精确到了每一个细节。
  
  “你怎么知道这些?”
  
  朱迪丝重新拿起那块锡片,用拇指感受它的边缘。
  
  “我卖旧书。买旧书的人会告诉我很多事情。一个在阿佩尔工厂做杂工的女人的丈夫,上个月来买过一本拉丁文语法书。他付不起钱,用他妻子在工厂里听到的事情交换。”
  
  她把锡片放回柜台。
  
  “索菲·阿佩尔每周三去中央市场。她最近在寻找一种能耐受更高温度的玻璃瓶。她父亲的方法有一个问题——玻璃瓶在煮沸时间过长时会裂。她试了不同产地的玻璃,都不满意。”
  
  威廉把锡片收回口袋。锡片贴着他的胸口,被体温捂热,像一枚扁平的、没有刻度的怀表。
  
  “你为什么帮我?”
  
  朱迪丝看了他很久。黑色的眼睛里没有答案,只有问题本身。
  
  “我没有帮你。”她最后说,“我在帮萨缪尔。萨缪尔在帮父亲。父亲在帮一个他认为未来会有用的人。你只是链条上的一环。”
  
  她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木楼梯在她脚下吱呀作响,每一级的声音都不一样。
  
  “楼上有房间。今天住这里。明天一早,去中央市场。”
  
  她消失在楼梯转角。脚步声继续向上,然后是一扇门开合的声音。
  
  威廉站在柜台前,手里还攥着那张纸片。诺曼底胡萝卜。布列塔尼洋葱。第三个摊位。九点到十点。
  
  萨缪尔从书架前转过身,手里仍然拿着那本拉丁文书。
  
  “她喜欢你。”
  
  威廉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她给了你具体的时间地点。”萨缪尔合上书,放回书架,“如果她不喜欢你,她会说‘她偶尔去中央市场’。不会更多。”
  
  他往楼梯走去,经过威廉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落下来的重量,和朱迪丝落在柜台上的目光一样——精确,克制,留有分寸。
  
  威廉一个人站在书店里。四面墙壁的旧书包围着他,成千上万本书,成千上万个被写在纸上、装订成册、等待被阅读的秘密。后院传来鸽子的咕咕声,细微的,持续的,像某种低语的密码。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锡片。
  
  还是热的。
  
  蒙马特高地。
  
  朱利安第五天来的时候,实验室里只有索菲一个人。
  
  她站在石板前,正在擦掉昨天的日期。粉笔灰从她指间簌簌落下,在早晨的光线里像一小片一小片正在降落的雪。她赤着脚。朱利安注意到这个细节——她只有在确定父亲不会来的时候才赤脚。阿佩尔先生认为实验室里必须穿鞋,玻璃碎片、滚烫的汤汁、掉落的刀具,任何一样都可能伤到脚。索菲遵守这条规则,但只在她父亲在场的时候。
  
  今天她赤着脚。脚踝上沾着一小块炭灰,和第三天一样。
  
  “今天。”索菲说,没有转身,“我不开口。”
  
  朱利安站在门口。“什么?”
  
  “生火。控温。选料。切配。装瓶。密封。全部。你自己做。”她把粉笔放进石板凹槽里,转过身,“我不说一句话。不纠正。不建议。不评价。你做完,封好,贴上标签。然后我告诉你哪里对了,哪里错了。”
  
  她走到长桌远端,拖过一把矮凳,坐下。她把双腿盘起来,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赤着的脚底沾着一层细细的灰。她的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她的嘴闭上了。
  
  朱利安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实验室。炉灶是冷的。木盆是空的。长桌上的工具按照索菲的习惯排列着——广口玻璃瓶、软木塞、蜡块、线绳、温度计、标签纸、炭笔。每一样东西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像棋盘上等待被移动的棋子。
  
  没有人告诉他第一步该做什么。
  
  他走向木柴堆。
  
  这是他知道的。生火。铁匠的儿子。他蹲在最大的炉灶前,拣出几根细柴,架成锥形。然后在铁箱里翻了翻,找到一些刨花和碎木片,塞进锥形柴堆的中心。火镰和火石在工厂的灶台边挂了至少十年,铁镰的边缘被无数次敲击磨出了光滑的弧面。他打了三次,火星溅到刨花上,亮了,灭了。第四次,一点橘红色的光在碎木片边缘蔓延开来,像一只缓慢睁开的眼睛。
  
  他趴下去,对着那点光轻轻地、持续地吹气。不是用力吹——用力吹会熄灭。是那种把蜡烛吹歪但不吹灭的力度。铁匠铺里学来的。父亲教的。
  
  火苗蹿起来,舔上了细柴。
  
  他加了一根粗一点的。等它烧起来,又加了一根。火焰从橘红变成橙黄,从橙黄变成一种接近透明的蓝,在炭块的边缘跳动。他把手伸到火焰上方,感受那股热气从温热变成灼烫的过程。当他的手掌本能地想要缩回时,他退了一根柴。
  
  和昨天一样。和阿佩尔先生教的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木盆前。今天的食材已经放在里面了——和昨天几乎一样。牛肉、胡萝卜、洋葱、土豆、芹菜、月桂叶。唯一的区别是牛肉的部位不同。昨天是大块的牛肩肉,脂肪均匀,适合慢炖。今天是一块牛腿肉,更瘦,肌肉纤维更长,表面覆盖着一层银白色的筋膜。
  
  朱利安拿起厨刀。手指握上刀柄,灰色的木质,被无数次清洗浸出的颜色。他昨天切过牛肉。顺着纹理。和软木一样。
  
  但他今天注意到一件事:牛腿肉的纹理和牛肩肉不一样。牛肩肉的纹理短而交错,像一团被揉过的线绳。牛腿肉的纹理长而平行,像一束被梳理过的头发,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如果顺着纹理切,切出来的肉块会是长条形的——不适合装瓶。如果逆着纹理切,把那些长纤维切断,肉块会是方块形的,大小均匀,和瓶口匹配。
  
  他逆着纹理下了刀。
  
  刀锋穿过肌肉纤维时有一种细微的、几乎像剪断丝线的手感。不是顺滑。是断开。每一刀都在切断几十根、几百根平行的纤维。他切得很慢。逆着纹理比顺着纹理更费力,刀刃遇到更多的阻力。他的手腕在第四块牛肉时开始发酸。第五块时,虎口的肌肉开始抽跳。
  
  他没有停。
  
  牛肉切完了。十二块。大小不均——第一块最大,最后一块最小,中间几块像是用不同的尺子量出来的。他把它们排在案板上,看着它们。然后他把最大的一块拿回来,横切成两半。最小的那块放到一边,打算留作他用。
  
  索菲坐在矮凳上,盘着腿,抱着手臂,赤着脚。她的嘴闭着。她的眼睛睁着。
  
  朱利安继续。
  
  胡萝卜。他昨天切了滚刀块。但滚刀块的大小依赖于每一次下刀的角度和力度。他昨天的手还不熟悉胡萝卜的硬度——外皮硬,内芯稍软,刀刃穿过中心时会遇到一个微妙的阻力变化。今天他的手记住了。他把胡萝卜斜切成段,每一段转动四分之一圈,再切下一刀。滚刀块从刀下滚出来,落在案板上,大小比昨天均匀。
  
  洋葱。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切。眼泪涌出来,他没有擦。让它们流。泪水模糊了视线,但他已经记住了刀和洋葱之间的角度——不是垂直切,是斜切,顺着洋葱的层理,像顺着软木的纹理。泪水和洋葱的汁液混在一起,从下巴滴落。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继续。
  
  眼泪流完的时候,洋葱也切完了。
  
  土豆。芹菜。月桂叶。陈皮。
  
  他把所有东西准备好,在案板上排成一排。然后他看了一眼索菲。
  
  索菲在看他。她的眼睛在说:继续。
  
  他把牛肉放进铜锅,加冷水,放到炉灶上。火是他生的。温度是他控的。他蹲在灶前,左手拿着温度计,右手悬在火焰上方。水银柱缓慢上升。手掌感受到的热度也在上升。当水银柱接近索菲刻在玻璃管上的那道细痕时,他的手掌正好产生“想要缩回”的冲动。
  
  他退了一根柴。
  
  水银柱在细痕上下晃动了几次,然后稳住了。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血沫从牛肉里渗出来,聚成灰褐色的浮渣。他拿起漏勺,一勺一勺地撇掉。手很稳。漏勺的边缘贴着水面滑过,带走浮渣,留下清汤。他昨天看过索菲做。今天他的手自动记住了那个角度。
  
  牛肉捞出来。锅里的水倒掉。重新加冷水。牛肉回锅。蔬菜入锅——胡萝卜的橙色、土豆的淡黄、芹菜的浅绿、洋葱的半透明。月桂叶。陈皮。盐。
  
  他拿起盐罐。昨天他加了小半勺,又加了半勺。索菲尝了以后说“盐刚好”。他今天不需要尝。他记住了昨天那把盐的重量——不是用脑子记的,是用手记的。拇指和食指捏住木勺柄的那个位置,倾斜的角度,盐粒从勺边滑落的那个速度。他把木勺伸进盐罐,舀起一勺,然后倾斜。盐粒簌簌落下,在汤面上溅起细小的涟漪。
  
  他觉得够了。木勺回撤。
  
  盖上锅盖。
  
  等待。
  
  两个小时。他蹲在灶前,每过一阵就把手伸到火焰上方,感受那股热气的质地。温度计的玻璃管里,水银柱在细痕附近轻微地上下晃动,像一只犹豫不决的虫子。他加炭。退炭。调整炭块的位置。火焰从橙黄变成蓝色,又从蓝色变回橙黄。他的膝盖磕在石板地上,和昨天一样的位置,还没有完全消退的青紫色上又叠上了新的压迫。他没有挪动。
  
  锅里的汤汁开始咕嘟。香气从锅盖的缝隙里渗出来。牛肉。蔬菜。陈皮。月桂叶。盐。和他昨天做的那锅汤一模一样的成分,但香气不同。不是好或坏的不同。是——他说不上来。像同一个曲子由不同的人演奏。音符一样,但手的重量不一样。
  
  索菲仍然坐在矮凳上。她的手臂从交叉变成了搭在膝盖上。她的赤脚从盘着变成了平放在石板地上。她的嘴还是闭着。
  
  两个小时到了。
  
  朱利安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他走到灶前,揭开锅盖。蒸汽涌上来,带着浓烈的香气,把他的脸吞没了。等蒸汽散开,他看见了锅里的汤汁——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胡萝卜块和土豆块在汤里微微颤动。牛肉块已经煮到了颜色从灰褐变成深褐,肌肉纤维微微绽开,但还没有散。
  
  他用木勺舀起一点汤汁。太烫。他吹了吹。尝了一口。
  
  不是盐刚好。
  
  盐放少了。
  
  那种把所有味道缝在一起的感觉不见了。牛肉是牛肉,蔬菜是蔬菜,陈皮是陈皮,月桂叶是月桂叶。它们各自待在自己的角落里,没有融合成那个他昨天尝到的“整体”。
  
  朱利安看着锅里的汤。他的手指还记得那把盐的重量。但今天的牛肉比昨天多了一块。蔬菜的总量也比昨天多——那根胡萝卜特别大。他没有考虑到总量变化。他按照昨天的手感放了盐,但汤比昨天多,盐的比例就小了。
  
  他站在灶前,一动不动。
  
  索菲从矮凳上站起来。她走到灶边,从他手里拿过木勺,在盐罐里舀了一点点盐——不到四分之一勺——撒进锅里。然后用木勺轻轻搅了三圈。她舀起一点汤汁,尝了尝。然后把木勺递给他。
  
  朱利安尝了一口。
  
  缝上了。
  
  盐把那根看不见的线重新拉紧。牛肉的鲜、蔬菜的甜、陈皮的柑橘尾韵、月桂叶的木质香气——全部被那一小撮盐织回了同一块布里。和昨天一样。不,比昨天更好。牛肉的部位不同,牛腿肉更瘦,炖出来的汤汁没有牛肩肉那么油,但更清,更直接,牛肉本身的味道更突出。
  
  索菲把木勺放回灶台。
  
  “装瓶。”她说。
  
  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朱利安装瓶。牛肉,一块一块用木勺舀进广口玻璃瓶。然后是蔬菜,胡萝卜的橙色,土豆的淡黄,芹菜浅绿,洋葱已经煮成了半透明,像琥珀色的薄片。最后是汤汁。液面离瓶口半指。
  
  软木塞。他拿起一只,发现是他自己削的。不是那只放进“可用”木盒的第十九只——那只昨天用掉了。是另外一只。他削的第八只还是第九只,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它的形状——锥度比标准略陡,帽檐比索菲削的窄一些。他把它按进瓶口,在最后三分处卡住了。掌根用力一压。完全没入。
  
  蜡封。线绳。标签。
  
  他拿起炭笔,在标签上写。
  
  J。U。L。I。E。N。
  
  每一个字母都比昨天直了一点。J的钩子不再像被风吹弯的树。U的底不再太尖。L的角度还是不太对,但比昨天接近了。六个字母全部站住了。
  
  日期。1。8。0。0。6。2。2。六月二十二日。
  
  他把标签贴在瓶身上,用手掌抚平。
  
  索菲走过来。她没有看标签。她拿起那只玻璃瓶,对着光转动了一圈。汤汁在瓶壁内缓慢地晃动,牛肉块和蔬菜块安静地悬浮在褐色的液体里,像琥珀里的昆虫。软木塞和瓶口的接缝处,蜡封完整,没有气泡,没有裂缝。线绳的十字网不松不紧,牢牢地固定着瓶塞。
  
  她把瓶子放下。
  
  “盐放少了。但你知道放少了。这是对的。做错不是问题。不知道自己做错才是。”
  
  她看着朱利安。赤着脚站在石板地上,脚踝上的炭灰还没有擦掉。早晨的光线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她的栗色头发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明天,你自己尝盐。我不尝。”
  
  朱利安点了点头。
  
  他收拾工具。把厨刀擦干净,放回木架上。把漏勺挂回铁钩。把温度计用软布包好,放回抽屉。把案板上的碎屑扫进泔水桶。把木盆搬到墙角。每一个动作都和昨天索菲做的位置、顺序、力度一样。他的手已经记住了。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
  
  “索菲小姐。”
  
  “什么?”
  
  “今天的牛肉部位不一样。牛腿肉比牛肩肉瘦。炖的时间应该更长还是更短?”
  
  索菲站在石板前,手里拿着粉笔。她没有转身,但她的手停了一下。粉笔悬在石板表面上方一寸的地方。
  
  “更长。”她说,“牛腿肉的纤维更紧,需要更长时间才能软烂。但玻璃瓶不一定能承受更长的煮沸时间。这是我正在解决的问题。”
  
  她在石板上写了一行数字。朱利安认出了日期——今天的——和旁边的一个符号,索菲教过他,那是表示“问题待解决”的记号。
  
  “你问这个问题,”索菲说,仍然没有转身,“说明你开始想了。不只是做。是想。”
  
  粉笔落在石板凹槽里。她转过身。
  
  “明天见。”
  
  朱利安走出门。蒙马特高地的早晨已经完全亮了。石頭房子在阳光里呈现出一种温暖的灰色,院子里码放的空玻璃瓶反射着光线,像一排排透明的、沉默的士兵。远处,巴黎的屋顶像一片灰蓝色的海洋,烟囱里升起的炊烟是海面上唯一的浪。
  
  他往圣安东郊区的方向走。走了大约一百步,他停下来。
  
  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从今天早上踏进实验室的那一刻起,到这一刻走出门,整整三个多小时,他没有一次想起阿尔科莱桥。没有一次想起哥哥的脸。没有一次想起那封从意大利寄来的、母亲拆开时手指抖得几乎撕破信纸的信。
  
  他站在那里,站在蒙马特高地的坡道上,六月的阳光照着他的脸。他的双手沾着牛肉和洋葱的气味。他的左手拇指还缠着第一天削软木塞时留下的亚麻布,布条边缘已经起毛了。他的膝盖青紫。他的手腕发酸。他的胃里只有早晨出门前喝的一碗稀粥。
  
  他往下走。脚步比来时轻。
  
  那天晚上,玛黑区的旧书店二楼,威廉·阿姆斯特朗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
  
  裂缝从房间的东北角延伸到中央,然后在吊灯挂环处分叉,像一条河流被礁石劈成两条支流。他数过那道裂缝的分叉——一共十三条。不是有意数的。是他的大脑在他试图入睡时自动开始做的事。
  
  隔壁是萨缪尔的房间。没有声音。萨缪尔入睡的速度总是让威廉感到不可思议——他的头碰到枕头,呼吸在几分钟内就会变成那种均匀的、深沉的、像潮水一样涨落的节奏。一个能在驿车上、在鸽子粪便的气味里、在呢绒商人的鼾声中安然入睡的人。
  
  威廉睡不着。
  
  诺曼底胡萝卜。布列塔尼洋葱。第三个摊位。九点到十点。
  
  索菲·阿佩尔。二十岁。母亲的家族在昂热乡下有一片果园。阿佩尔工厂真正的技术核心。
  
  他想起朱迪丝说这些话时的样子。不是炫耀情报的准确。不是展示罗斯柴尔德网络的力量。只是陈述。像一个图书管理员告诉你某本书在哪个书架的哪一层。她已经把巴黎这座城市编了目。每一个人都是一本书。每一条情报都是一个索书号。
  
  她把索菲·阿佩尔的索书号给了他。
  
  威廉翻了个身。床单是粗亚麻的,洗过很多次,质感坚硬而凉爽,带着阳光和风的气味。不是伦敦那种阴干的、总有一点点霉味的床单。是真正在太阳下晒干的。朱迪丝的书店后院一定有一根晾衣绳。
  
  后院。
  
  他坐起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石板地上画出一个灰蓝色的长方形。他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走到窗边。窗户朝向院子。
  
  院子里,月光把一切都洗成了银色和黑色。石板地是银色的。水井是黑色的。椴树的叶子在夜风里翻动,银色的背面和黑色的正面交替闪烁,像某种用光编写的密码。鸽舍的木门关着,但从缝隙里透出极淡的、暖黄色的光——不是月光,是灯光。
  
  有人还没睡。
  
  威廉看见一个身影从鸽舍里走出来。黑发,卷曲,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边缘。朱迪丝。她手里提着一盏遮光罩压到最低的油灯,另一只手拿着一只鸽子。她把鸽子举到眼前,从它的脚管里取出什么东西——太小了,威廉看不清——然后把鸽子放回鸽舍。鸽子扑棱了一下翅膀,咕咕叫了一声,安静了。
  
  她站在院子中央,月光照着她的脸。她的嘴在动,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鸽子说话。威廉听不见。窗户的玻璃太厚,波西米亚产的,不平整,把她和她的声音隔绝在那层微微变形的透明屏障后面。
  
  她拆开从鸽子脚管里取出的东西。展开。阅读。然后她把那张极小的纸片凑近油灯。纸片在灯下亮了一瞬,焦黄,卷曲,化为灰烬。灰烬从她指尖飘落,落在石板地上,和月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灰哪是光。
  
  威廉想起了萨缪尔在船上的话。“她把价格和利率和战争的消息写在比指甲盖还小的纸上,塞进鸽子脚上的金属管里。”
  
  她抬起头。
  
  那双黑色的眼睛,隔着波西米亚玻璃,隔着月光,隔着十几尺的石板地,准确地找到了威廉的窗户。
  
  她没有挥手。没有点头。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打招呼”的动作。她只是看着他。像一只鸽子在放飞前,最后一次确认归巢的方向。
  
  然后她提着油灯,走进了书店后门。
  
  门关上了。院子重新沉入月光和椴树影子里。
  
  威廉站了很久。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没有帮你。我在帮萨缪尔。萨缪尔在帮父亲。父亲在帮一个他认为未来会有用的人。你只是链条上的一环。”
  
  但她的眼睛在说别的什么。
  
  或者是月光让他产生了错觉。
  
  他回到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十三条分叉,像一张没有标注比例尺的地图。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锡片。康沃尔的锡。被他体温捂热。和昨晚一样。和船上一样。
  
  明天一早,去中央市场。诺曼底胡萝卜。布列塔尼洋葱。第三个摊位。九点到十点。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裂缝没有被他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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