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 溪边难民 (第2/2页)
风钧从灌木丛后站起来,走了出去。
火堆边所有人同时转头,看见一个浑身是伤、衣衫褴褛的少年从黑暗里走出来,都愣住了。
“谁?!”那个中年汉子跳起来,抄起一根木棍。
苍眯起眼睛,盯着风钧看了几秒,忽然身子一震。
“你……你是风钧?有熊部落守藏人之子?”
“是我。”风钧走到火堆边,看着苍,“苍巫祝,您还记得我。”
“记得,当然记得。”苍的眼神复杂起来,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丝……愧疚?“你怎么会在这里?有熊部落不是被……”
“被屠了。”风钧替他说完,“我逃出来了,带着河图洛书。”
“河图洛书”四个字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苍猛地站起,声音发颤:“你……你真的带出来了?巫老呢?”
“死了。”风钧说,“为我挡箭死的。”
苍沉默了,许久,长长叹了口气。
“天命啊……巫老用命保下的东西,果然到了你手里。”他重新坐下,对中年汉子摆摆手,“放下棍子。这是有熊部落的少主,不是敌人。”
中年汉子犹豫了下,放下木棍,但眼神依然警惕。
“你刚才说……”苍看着风钧,“不行?什么不行?”
“吃孩子,不行。”风钧说,声音很坚定,“只要我还活着,就不行。”
苍笑了,笑容很苦。
“孩子,你心善。但心善救不了人。”他指着那群难民,“你看看他们,再看看你自己。你自己都自身难保,拿什么救他们?”
“我有这个。”风钧拿出兽皮。
“河图洛书?”苍摇头,“那东西能当饭吃吗?能治伤吗?能让孩子不饿死吗?”
“不能。”风钧说,“但巫老用命保下它,不是为了让我们在饿死前吃掉它。他说,文明不绝。如果我们今天吃了这孩子,那文明就绝了。从我们心里,绝了。”
苍盯着他,眼神锐利起来。
“那你说,怎么办?”
风钧转头看向阿嫘藏身的方向。
“阿嫘,出来吧。”
阿嫘从灌木丛后走出来,走到火堆边。难民们看见又出来一个人,都有些骚动,但看到是个少女,又安静下来。
“她是谁?”苍问。
“阿嫘,我的同伴。”风钧说,“她能听懂蚕说话,能感知危险,还懂草药。最重要的是——”他看着阿嫘,“你知道这附近哪有吃的吗?真正的,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阿嫘看着风钧,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有。”她说,“但很危险。”
“多危险?”
“要穿过那片荆棘,上那座山。”阿嫘指向土山,“山上不仅有蚩尤的伏兵,还有别的东西。但我知道一条小路,能绕开伏兵,直达山顶。山顶有片野粟地,这个季节刚好成熟。而且……”她顿了顿,“祭坛下面,有个地窖。是上古时期储存种子的地方,里面应该有陈年的谷物,虽然不多,但够这些人撑几天。”
苍的眼睛亮了。
“你说的是真的?”
“我五年前来过这里。”阿嫘说,“那时还没被蚩尤占领。我在山上住了三个月,靠野粟和地窖里的陈粮活下来的。”
难民们骚动起来,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但有个问题。”阿嫘看着风钧,“要上山顶,必须经过祭坛。祭坛周围至少有三十个伏兵,我们怎么过去?”
风钧握紧兽皮。
他想起了风后的话——在祭坛上,用你们的血共同激活河图洛书。
也许……这就是天命?
“我们去。”他说,“但不是硬闯。阿嫘,你能用蚕引开一部分伏兵吗?”
“能,但引不开所有。”阿嫘说,“最多十个人。剩下的二十个,我们对付不了。”
“剩下的,交给我。”苍忽然开口。
风钧和阿嫘转头看他。
老人站起来,虽然佝偻,但眼神坚定。
“有罴部落虽然灭了,但我这个老骨头,还能发挥点作用。”他说,“我懂一些巫术,能制造幻象,拖住剩下的人一刻钟。一刻钟,够你们上山顶吗?”
阿嫘估算了下距离,点头:“够。但您……”
“不用管我。”苍摆摆手,“我活了六十年,够了。你们还年轻,河图洛书还需要你们守护,文明还需要你们传承。这就够了。”
他看向风钧,眼神复杂。
“孩子,你很像你父亲。当年有熊有罴会盟,你父亲也是这么说的——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文明就不能绝。我那时不信,现在……”他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现在,我信了。”
风钧的喉咙有些发紧。
“苍巫祝……”
“去吧。”苍说,“带上几个年轻力壮的帮忙。其他人留在这里等。如果我们一个时辰后还没回来……”他顿了顿,“你们就自己想办法吧。”
“不,我们一起等。”那个抱婴儿的妇人忽然开口,声音坚定,“如果你们回不来,我们……我们就一起饿死。至少,死得像个人。”
其他人纷纷点头。
苍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好,好……这才是我有罴部落的子民。”他抹了把眼睛,对风钧和阿嫘说,“走吧,时间不多了。”
风钧点头,对阿嫘说:“你带路。”
阿嫘深吸一口气,指向东侧一片更茂密的荆棘。
“这边,有条兽道,能绕到山后。但路很陡,要爬悬崖。”
“能爬。”风钧说。
苍选了三个相对健壮的汉子——断臂的那个叫石,脸上有烧伤的叫火,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叫木。加上风钧、阿嫘和苍,一共六个人。
阿嫘带头钻进荆棘丛,其余人跟上。
夜,深了。
月亮升起来,是暗红色的。
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