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边境血月 (第2/2页)
“我找程道长。”花义兔低声道。
小沙弥打量她一眼,侧身让开:“道长在后院。”
花义兔走进寺庙,穿过前殿,来到后院。后院有棵菩提树,树下坐着一个人,正是程有虎。
“你来了。”程有虎没有回头,“坐。”
花义兔在他对面坐下:“道长早知道我会来?”
“卦象如此。”程有虎睁开眼,“你今日有血光之灾,但命不该绝。所以贫道在此等你。”
“道长要救我?”
“是,也不是。”程有虎道,“贫道给你两条路。一条,跟贫道走,去见洪经略。一条,你自己走,但九死一生。你选哪条?”
“我自己走。”花义兔毫不犹豫。
“哪怕九死一生?”
“哪怕十死无生。”花义兔道,“道长,多谢您的好意。可我说过,这条路,我选定了。”
程有虎看了她许久,叹道:“你和你父亲,真是一模一样。当年在辽东,他也是这么说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递给花义兔:“这是出安南的路线。莫敬宇在各大关口都设了卡,你走不了。只有这条路,虽然险,但能通。”
花义兔接过地图,展开一看。路线蜿蜒,穿过深山老林,瘴疠之地,最后到达缅北。
“缅北现在是木邦土司的地盘,与云南有旧。”程有虎道,“你到了那里,就安全了。只是这一路……毒虫猛兽,瘴气沼泽,还有追兵。你一个人,很难。”
“再难也得走。”花义兔收起地图,“道长,您为何帮我?”
“为你父亲。”程有虎缓缓道,“也为我师兄。他虽然固执,虽然逆天,可他是我师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选的人,死在这里。”
他起身,从树下取出一个包袱:“这里面是干粮、水、药品,还有一枚信号弹。到了绝境,放信号弹,或许有人来救你。但也或许,会引来追兵。用不用,你自己决定。”
“多谢道长。”花义兔接过包袱,深深一躬。
“走吧。”程有虎摆摆手,“趁夜出城。东门防守最松,我已打点好了。出城后,一路向东,不要回头。”
“道长保重。”
花义兔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程有虎站在树下,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师兄,”他喃喃,“你收了个好徒弟。可惜,这世道,好人不长命啊。”
他抬头,望向夜空。
月已西斜,星光黯淡。
这夜,还很长。
花义兔按程有虎的指点,顺利出了东门。城外是一片稻田,过了稻田就是山林。她不敢走大路,专挑小路,向东北方向疾行。
天快亮时,她已入深山。
林中瘴气弥漫,毒虫横行。她撕下衣襟,蒙住口鼻,又用程有虎给的药粉洒在身上,驱赶虫蛇。
可追兵还是来了。
马蹄声,犬吠声,从后方传来。莫敬宇竟动用了猎犬。
“快!她在前面!”
“追!”
花义兔咬牙,加快脚步。可女子的体力终究有限,跑了半夜,她已精疲力尽。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已能听到他们的呼喝。
“放箭!”
箭矢从头顶飞过,钉在树干上。花义兔左躲右闪,险象环生。
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她想起程有虎给的信号弹。
用,还是不用?
用了,可能引来救兵,也可能引来更多的追兵。
不用,她今日就得死在这。
“拼了!”她取出信号弹,拉响。
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黎明前的夜空中炸开,如血如焰。
追兵一愣,随即大笑:“她在求救!可这深山老林,哪来的救兵?弟兄们,抓活的!大王有赏!”
花义兔靠在树上,喘息着,看着追兵逼近。
十丈,五丈,三丈……
就在追兵伸手可及之时,林中忽然响起一阵奇异的哨声。
哨声尖锐,穿透山林。追兵们一怔,停住脚步。
“什么声音?”
“不知道……”
哨声又起,这次更急,更密。林中草木摇动,似有无数东西在爬行,在游走。
“蛇!好多蛇!”
“还有蝎子!蜈蚣!”
“是蛊!是蛊术!”
追兵大乱。只见林中涌出无数毒虫,蛇、蝎、蜈蚣、蜘蛛,如潮水般涌来,将追兵团团围住。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追兵在毒虫围攻下,纷纷倒地,抽搐,毙命。
花义兔也惊呆了。这是……苗疆蛊术?
林中走出一个人。
是个女子,一身靛蓝苗装,头戴银饰,腰间挂着竹篓。她约莫二十岁,容貌秀丽,可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你是花义兔?”女子用生硬的汉话问。
“是……你是?”
“阿兰朵。”女子道,“丽江木府,木坤让我来救你。”
木坤?丽江木懿的弟弟,天罡阵的新成员?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花义兔问。
“木坤会卜算,算到你有难。”阿兰朵走到她面前,打量她,“你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花义兔看着她腰间的竹篓,“你是……蛊师?”
“是。”阿兰朵点头,“木坤让我护送你回云南。这一路,听我的。”
“可莫敬宇的追兵……”
“死了。”阿兰朵淡淡道,“我的蛊,见血封喉。他们活不了。”
她吹了声口哨,毒虫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林中。只留下满地尸体,面目青紫,死状凄惨。
花义兔打了个寒颤。这女子,好狠的手段。
“走吧。”阿兰朵转身,“天亮前,要赶到怒江。那里有船接应。”
“多谢。”花义兔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在深山密林中穿行。阿兰朵对地形极为熟悉,走的是猎人才走的小道,避开了所有关卡。
路上,花义兔忍不住问:“木坤为何派你来?”
“他欠你一条命。”阿兰朵头也不回,“当年他在大理遇险,是长平公主救了他。公主消散前,让他照看你。他答应了,就要做到。”
公主……
花义兔心中一痛。公主虽然不在了,可她留下的因缘,还在延续。
“你认识公主?”她问。
“见过一面。”阿兰朵顿了顿,“在丽江,公主来见木懿。那时我跟着木坤,在远处看了一眼。她……很特别。”
“特别?”
“不像这世间的人。”阿兰朵难得说了句长话,“她身上有种光,很亮,很暖。看到她,就像看到太阳。可惜,太阳落了。”
花义兔沉默。是啊,公主就是太阳,照亮了他们的路,可自己却陨落了。
“她会回来的。”她轻声道。
“什么?”
“公主说过,她会回来的。”花义兔望着东方,那里天已微亮,“在我们最需要她的时候。”
阿兰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人继续赶路。翻过两座山,穿过一片沼泽,终于在日出时分,到达怒江边。
江边果然有条小船,船头站着个老船夫,正抽着旱烟。
“阿兰朵姑娘,来了。”老船夫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走。”阿兰朵跳上船。
花义兔跟上。小船离岸,顺流而下。
江面上,晨雾弥漫,两岸青山如黛。怒江汹涌,小船在浪涛中起伏,如一片落叶。
“过了这段江,就是缅北了。”老船夫道,“到了缅北,就安全了。”
花义兔回头,望向安南方向。
升龙城,莫敬宇,洪承畴,程有虎……这一切,像一场梦。
可这不是梦。这是她的路,她选的路。
“花军师,”阿兰朵忽然开口,“有句话,木坤让我带给你。”
“什么话?”
“他说,云南有变,速回。”
花义兔心头一紧:“什么变?”
“不知道。”阿兰朵摇头,“他只说,卦象大凶,让你速回。迟了,恐怕……”
她没说完,可花义兔懂了。
迟了,云南就没了。
她握紧铜钱,望向北方。
云南,等我。
我一定回来。
与此同时,昆明,黔国公府。
沐天波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北方烟尘滚滚,旌旗蔽日。
清军来了。
不是吴三桂,是洪承畴亲率的大军。
十万清军,兵临城下。
昆明城,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国公,”程有龙站在他身边,脸色惨白,“天罡阵……被破了。”
“什么?”沐天波霍然转身。
“程有虎……他找到了阵眼,破了三处。”程有龙声音发颤,“天罡阵已残,守不住了。”
沐天波眼前一黑,扶住城垛才站稳。
完了。
天罡阵一破,昆明就无险可守。
十万对三万,绝无胜算。
“父亲,”沐忠显提剑上前,“孩儿愿率军出城,与清军决一死战!”
“不可。”沐天波摇头,“出城,就是送死。守城,还能多撑几日。”
“可粮草只够半月……”
“那就守半月。”沐天波看着儿子,“忠显,你怕死么?”
“不怕!”
“好。”沐天波拍拍儿子的肩,“那咱们父子,就守这半月。守到最后一兵一卒,守到最后一寸土。让洪承畴看看,让大清看看,让天下看看——我沐家人,是怎么死的。”
他转身,望向城下。
清军大营,中军帐前,洪承畴正骑马而立,也望着城头。
两人目光,隔空相撞。
洪承畴微微一笑,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沐天波也笑了,笑得很冷,很傲。
他拔出剑,指向洪承畴。
“洪承畴!想要昆明,想要云南,想要我沐天波的命——就来拿!”
“拿得走,是你的本事。拿不走……”
他剑锋一转,指向苍穹。
“就拿你的命来换!”
城上城下,十万大军,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只有旗声,只有心跳声。
这场决定云南命运,决定大明最后气运的决战,开始了。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花义兔,对此一无所知。
她还在船上,还在江上,还在归途。
可这归途,还能回去么?
没有人知道。
只有怒江的水,滔滔东去,不问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