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长离阁王采薇与那一滴未干的露 (第2/2页)
她的病越来越重了。不是她不注意,是她没有办法。她的命,从出生那天起,就被老天爷定好了。定好了只给她二十几年,定好了让她遇见他,定好了让她爱他,定好了让她离开他。她不服,可她没有办法。她只能写,写进诗里,写进画里,写进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夜里。她在《长离阁集》中写道:
“病骨支离不耐秋,今年花落更添愁。从今莫向窗前种,留与来生看未休。”
病骨支离不耐秋——她生病的骨头支离破碎,受不了秋天的萧瑟。今年花落更添愁——今年的花落了,更添了愁。从今莫向窗前种——从今以后不要再在窗前种花了。留与来生看未休——留着,等到来生再看,看个没完。她知道她看不到来生了。可她不甘心。她不甘心那些花,只开在今生;不甘心那些诗,只写在今生;不甘心那个人,只爱在今生。她要来生,要来生的花,要来生的诗,要来生的他。可她等不到来生了。她等不了了。她死了。死在那年秋天,死在桂花开了满院的时候,死在孙星衍的怀里。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她的手很凉。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她的眼睛在暗下去。她说:“渊如,我走了。你要好好的。”他说:“玉瑛,你不会走的。你只是睡着了。”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她说:“我不怕走。我怕的是你忘了我。”他哭着说:“我不会忘了你。我永远不会忘了你。”她闭上了眼睛。
那一年,她大概二十多岁。她死了。她死在最好的年纪,死在最爱的时候,死在最不该死的时候。可她死了,就死了。没有人能把她叫回来。孙星衍不能,诗不能,画不能,那场下了几百年的雨也不能。她死了,她的诗还在。她的画还在。她的魂还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桂花开的秋天,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的人心里,她还活着。
孙星衍在她的遗稿序言中写道:“余妻王采薇,字玉瑛,号长离阁主。幼聪慧,长而婉娩。工诗词,善书画。年十五,归余。夫妇唱和,相敬如宾。然玉瑛体弱多病,年二十余,以疾卒。卒之前一日,犹手录近作数首,字画端好,无一笔苟。其诗清丽绵邈,有唐人之风。余不忍其湮没,故梓以传世。”
她读到这篇序言了吗?也许没有。她死了。她不知道自己的诗被刻成了书,不知道丈夫为她写了那样一篇序言,不知道那些她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句子,会被那么多人读到,会被那么多人喜欢,会被那么多人记住。她只知道,她写了。写了,就够了。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她的魂,也还在。在长离阁的瓦砾堆里,在芭蕉叶的露珠上,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她。听见她磨墨的声音,听见她翻诗稿的声音,听见她在灯下轻轻地、轻轻地念着那句——“留与来生看未休。”
她在《长离阁集》中写过这样一句:“留与来生看未休。”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等不到来生了,可她还是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她不怕死,怕的是死了以后,那些诗没有人看,那些画没有人赏,那些字没有人记得。她不怕被人忘记,她怕的是那些字被人忘记。那些字,不是她一个人的。是孙星衍的,是那些和她一样、在灯下写到天亮的人的。她替他们守着,守了一辈子,守到头发白了,守到牙齿落了,守到眼睛花了,守到再也守不动了。可她还在守。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停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长离阁的瓦砾上,落在芭蕉叶的露珠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
她在《长离阁集》中写过这样一句:“病骨支离不耐秋,今年花落更添愁。”她的病骨支离,她的花落添愁,她的命比纸薄。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命薄不薄,是那句诗写出来了。写出来了,就够了。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她的愁,也还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花落的秋天,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的人心里,那场愁还在下,那场雨还在落,那朵花还在谢。她不怕谢,怕的是谢了以后没有人记得。她被人记得了。不是因为她有名,是因为她的诗,她的诗替她活着,替她等着,替她守着那场永远下不完的雨。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