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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卧月轩顾若璞与那一卷未焚的稿

第七十七章 卧月轩顾若璞与那一卷未焚的稿 (第2/2页)

每夜分,寒灯荧荧——夜半时分,寒灯荧荧地亮着。与两儿朗读声相和——她和两个孩子一起朗读,声音互相应和。儿问余:母何不寐?——孩子问她:母亲为什么不睡?余曰:儿未成,吾何能寐?——她说:你们还没有学成,我怎么能睡?
  
  她不是不困,是不敢困。她怕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了;她怕睁不开眼,就再也见不到孩子们了;她怕见不到孩子们,就再也没有人替黄家撑起那片塌了的天。她撑着,撑了一辈子,撑到孩子们都成了才,撑到头发都白了,撑到眼睛都花了,撑到再也撑不动了。可她还在撑。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停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仅教儿子读书,还自己读书。她读经,读史,读子,读集。她读《易》,读懂了阴阳消长;她读《书》,读懂了治乱兴衰;她读《诗》,读懂了人情冷暖;她读《春秋》,读懂了褒贬是非。她把那些读懂的、读不懂的、读了又忘、忘了又读的东西,都写进了《卧月轩稿》里。她的文章,写得比诗还好。她的朋友黄宗羲,是明末清初最伟大的思想家之一,读了她的文章,惊叹不已,说:“顾和知,闺阁中未易才也。其文有古人之风,非寻常女子所能及。”
  
  她在《卧月轩稿》中写道:“余尝读史,至《列女传》,见其所载,多节义之事。然节义者,一时之烈也;学问者,终身之业也。余不敢以节义自矜,惟以学问自勉。”
  
  节义者,一时之烈也——节义,是一时的刚烈。学问者,终身之业也——学问,是一辈子的事业。余不敢以节义自矜——她不敢拿节义来夸耀自己。惟以学问自勉——她只拿学问来勉励自己。她不是不想做烈女,是不屑。烈女的名声,太轻了;学问的重量,太重了。她宁愿做那个在灯下读到天亮的女人,也不愿做那个被人立了牌坊、供在祠堂里、一年只被人想起一次的女人。她要的是自己想起自己。每天,每夜,每时,每刻。她活着,她读着,她写着。她不需要牌坊,不需要旌表,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她只需要书,只需要笔,只需要那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她晚年,是在卧月轩里度过的。卧月轩,是她自己取的名字。卧是躺,月是月亮。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弯月亮,躺在轩里,躺在书堆中,躺在那些她读了一辈子、还没有读完的书页上。她一个人,住在杭州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
  
  她把黄茂梧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读书上。她读了一辈子的书,读到眼睛都瞎了,可她还在读。不是用眼读,是用心读。她把那些书,读进了心里,读进了梦里,读进了那句“儿未成,吾何能寐”的叹息里。
  
  她活到八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杭州的卧月轩上,落在西湖的烟波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卧月轩稿》,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黄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教子读书,以自遣。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卧月轩稿》。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文章,被收录在《明文海》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卧月轩稿》中写过这样一句:“儿未成,吾何能寐?”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的儿成了,可她还是睡不着。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她习惯了,习惯了在灯下坐到天亮,习惯了听着雨声翻书,习惯了在那些漫长的夜里,一个人,读着那些永远读不完的书。她不需要别人来陪,她只需要书。书是她的伴侣,是她的安慰,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离开的东西。她死了,书还在。她的魂,也还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翻书的沙沙声里,在每一个读到她的文章的人心里,她还活着。
  
  我站在卧月轩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芭蕉,看了很久。雨丝从窗外飘进来,飘到我的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轻轻地拂过我的脸颊。我忽然想起她写的那句——“儿未成,吾何能寐?”她的儿成了,她的孙也成了,可她还是没有睡。她不是不困,是不敢困。她怕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了;她怕睁不开眼,就再也见不到那些书了;她怕见不到那些书,就再也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了。她是谁?她是顾若璞,字和知,号卧月轩主,一个读了八十年书、写了五十年文章、守了四十年寡、可从来没有向命运低过头的女人。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卧月轩的瓦上,落在芭蕉叶上,落在那些发黄的书页上,落在她的文章里,落在每一个读她文章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书。
  
  她在《卧月轩稿》中写过这样一句:“儿未成,吾何能寐?”她不是不寐,是不敢寐。她怕寐了,就再也醒不来了。她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以后,那些书没有人读,那些文章没有人看,那些字没有人记得。她不怕被人忘记,她怕的是那些字被人忘记。那些字,不是她一个人的。是黄茂梧的,是黄宗羲的,是那些和她一样、在灯下读到天亮的人的。她替他们守着,守了一辈子,守到头发白了,守到牙齿落了,守到眼睛花了,守到再也守不动了。可她还在守。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停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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