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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澹香斋李端明与那一炉未冷的篆香

第七十三章 澹香斋李端明与那一炉未冷的篆香 (第2/2页)

她在《澹香斋诗稿》中写道:
  
  “记得蕉园初聚首,诗成击节共吟秋。而今人散香犹在,独对残炉泪暗流。”
  
  记得蕉园初聚首——她记得那年秋天,她们第一次在蕉园里相聚。诗成击节共吟秋——诗写成了,她们击节吟哦,共赏秋色。而今人散香犹在——如今人散了,可那炉香还在。独对残炉泪暗流——她一个人对着残炉,眼泪暗暗地流。
  
  那些女子,后来一个个地散了。顾玉蕊老了,林以宁病了,柴静仪嫁了,朱柔则搬了,冯又令死了,毛安芳走了。蕉园诗社散了,像那场江南的雨,落在湖里,落在山上,落在她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梦里。李端明一个人,守着澹香斋,守着那只博山炉,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还在焚香,焚给那些散了的人,焚给那些死了的人,焚给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她焚了一炉又一炉,焚到香灰积了厚厚一层,焚到炉膛都满了,焚到再也添不进去了。可她还在焚。不焚,她怕那些人的魂,找不到回来的路。
  
  我走到那张书桌前,伸出手,轻轻拂去桌上的灰尘。灰尘很厚,厚得像一层霜。桌面上刻着几行字,字迹很浅,浅得像用指甲刻上去的。我凑近了看,辨认了很久,才勉强认出那几行字:
  
  “香尽炉寒,人去楼空。旧诗犹在,谁与和同?”
  
  香尽炉寒——香燃尽了,炉也冷了。人去楼空——人走了,楼也空了。旧诗犹在——旧日的诗还在。谁与和同——谁能和她唱和呢?她写这几行字的时候,手一定在抖。不是怕,是疼。那种疼,不是刀割的疼,不是针扎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怎么推也推不掉的疼。她推了四十年,没有推掉。她死了,石头还在。压在澹香斋的书桌上,压在那只博山炉里,压在那缕再也升不起的篆香中,压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
  
  我转过身,走到墙角,蹲下来,轻轻抚摸着那只博山炉。铜胎已经锈了,锈成青绿色,像她晚年穿的那件褪了色的青布衫。炉盖上的山峦纹样模糊了,可还能看出那层层叠叠的峰峦——那是海上仙山,是博山炉名字的由来。她曾经在那些峰峦之间,焚过多少香?焚过等待,焚过思念,焚过绝望,焚过希望。她焚了一辈子,焚到香都燃尽了,焚到炉都冷了,焚到心都凉了。可她还在焚。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停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写过一首《焚香》,诗里有一句:
  
  “博山炉冷篆烟消,独坐空斋夜寂寥。旧日香盟何处觅,一帘春雨湿芭蕉。”
  
  博山炉冷篆烟消——博山炉冷了,篆烟也消了。独坐空斋夜寂寥——她一个人坐在空斋里,夜是寂寥的。旧日香盟何处觅——旧日焚香时的盟约,到哪里去寻找?一帘春雨湿芭蕉——一帘春雨,打湿了芭蕉。
  
  她写的是焚香,也是她自己。她的博山炉冷了,她的篆烟消了,她的旧日香盟找不到了。她只能一个人,坐在空斋里,听着窗外的春雨,一滴一滴地打在芭蕉叶上,像她心里的泪,一滴一滴地落。落了一辈子,落到芭蕉叶都黄了,落到窗纸都破了,落到她再也听不见了。可她还在听。在梦里听,在诗里听,在那句“一帘春雨湿芭蕉”里听。
  
  她晚年,是在澹香斋里度过的。她一个人,住在钱塘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她把沈某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焚香上。她焚了一炉又一炉的香,焚给那些她爱过的人,焚给那些爱过她的人,焚给那些她再也见不到的人。她焚香的时候,不说话,不念经,不祈祷。她只是坐在炉前,看着那一缕青烟从炉盖的镂空花纹里升起来,升到半空,散了,化了,不见了。她看了一辈子,看到烟散了,看到炉冷了,看到自己老了。可她还在看。不是不想不看,是不敢不看。不看,她就不知道烟还会升起来;不知道烟还会升起来,她就不知道日子还会过下去。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杭州的澹香斋上,落在西湖的蕉园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澹香斋诗稿》,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沈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澹香斋诗稿》。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全清诗》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澹香斋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旧日香盟何处觅,一帘春雨湿芭蕉。”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的香盟,找不到了;她的芭蕉,被雨打湿了;她的春天,过去了。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香盟找不找得到,是那句诗写出来了。写出来了,就够了。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她的香,也还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芭蕉叶绿的夏天,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的人心里,那缕篆烟还在升,那炉香还在燃,那个人还在等。等谁?等她。等她从诗里走出来,等她从雨里走出来,等她从那一句“一帘春雨湿芭蕉”里走出来。她走不出来了。她把自己关在了那首诗里,关在了那一场下了三百年的雨里,关在了那一缕永远不会散的篆香里。她不是死了,她是化成了那缕香,年年春天飘起,年年夏天散尽,年年秋天等着下一个春天。她等了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牙齿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梦都碎了。可她还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澹香斋的瓦上,落在芭蕉叶上,落在博山炉的铜胎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
  
  她在《澹香斋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独坐空斋鬓已霜。”她一个人,坐在空斋里,鬓发白了,头发落了,眼睛花了,可她还坐着。坐着,不是为了等谁,是为了证明自己还在。还在,就能写;还能写,就还没死。她没死。她活在那句诗里,活在那缕香里,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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