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秋声馆:顾玉蕊与蕉园诗事 (第2/2页)
顾玉蕊是蕉园诗社的灵魂人物。她的诗才,在社中不是最出众的——林以宁比她清丽,柴静仪比她绵邈——可她的组织能力,没有人能比。是她把那些散落在杭州城里各个角落的才女们,一个一个地找出来,一个一个地请到蕉园里来。她写信给林以宁,信中说:“亚清,你来吧。蕉园里的蕉花开了,我一个人看,没意思。”林以宁来了。她写信给柴静仪,信中说:“季娴,你来吧。蕉园里的竹笋冒出来了,我一个人吃,没味道。”柴静仪来了。她写信给钱凤纶,信中说:“某,你来吧。蕉园里的雨声最好听,我一个人听,听不出滋味。”钱凤纶来了。她们都来了。九个人,坐在蕉园里,像九朵花,开在西湖边。那一年,杭州城里的人都说:“顾家的媳妇,不简单。她把半个杭州城的才女都请来了。”
顾玉蕊在《蕉园雅集》中写道:“水榭风廊竹里门,蕉花如火焰黄昏。诗成不用纱笼护,自有清光满酒樽。”这首写得豪气冲天。她不是谦虚,她是在宣战。她向那个看不起女子的世界宣战,向那些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人宣战,向这个关了她几十年的闺阁宣战。她的武器不是刀,不是剑,是诗。诗是她的剑,词是她的盾。她用诗刺破命运的暗,也用词挡住人间的寒。
她在蕉园诗社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那些女伴们,和她一样,都是被时代困住的人。她们被困在闺阁里,被困在婚姻里,被困在“贤妻良母”的枷锁里。可她们不甘心。她们用诗,把那些枷锁打开了一条缝。缝很小,只够透一口气。可那一口气,是活的,是热的,是她们在这个窒息的世界里,唯一能吸到的氧气。
顾玉蕊在《蕉园词》中写过一首《金缕曲》,是送给林以宁的。词里有一句:“同是扫眉人,蕉园旧雨,几度联吟。”同是扫眉人——她们都是女子,都是被这个时代要求“扫眉”的女子。可她们不甘心只扫眉,她们还要写诗,还要结社,还要在西湖边的蕉园里,留下自己的名字。她不怕被人笑话,不怕被人骂“不守妇道”,不怕被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她知道,那些笑话她的人,骂她的人,说她的人,一辈子也写不出一句像样的诗。而她能。林以宁能。柴静仪能。她们都能。
她有一首《寄林亚清》中写道:“梅雪清姿不可攀,蕉园旧雨忆潺潺。何时共剪西窗烛,却话西湖雨后山。”这首写得情深意切。她不是不会写情诗,是她的情诗,从来不写给男人。她写给女人,写给那些懂她的、和她一样被时代困住的女人。那些女人,比男人更懂她,比男人更疼她,比男人更值得她写。她写的是林以宁,是柴静仪,是钱凤纶,是那些和她一起在蕉园里写诗的女子。她们的友情,比爱情更长久,比亲情更纯粹,比诗更动人。
可蕉园诗社后来散了。不是散了,是散了。顾玉蕊老了,林以宁老了,柴静仪老了,钱凤纶嫁了,朱柔则搬了,冯又令病了。那些曾经一起在蕉园里写诗的女子,一个个地散了,像那场江南的雨,落在湖里,落在山上,落在她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梦里。顾玉蕊一个人,守着她的秋声馆,守着那卷《蕉园词》,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她在《忆蕉园》中写道:“记得当年聚首时,蕉园花满凤凰枝。而今人散花零落,只有青山似旧时。”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知道,那淡底下,是她藏了一辈子的浓。她的浓,不是她父亲的那种浓,艳得让人不敢直视。她的浓,是藏着的,是压在箱底的,是锁在秋声馆的诗稿底下的。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一遍,疼一遍。疼一遍,再看一遍。她不是在自虐,她是在确认——确认自己还活着。活着,才能疼;疼着,才能写;写着,才能证明她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她晚年,是在秋声馆里度过的。她一个人,住在钱塘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她把某生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诗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诗,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诗,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诗,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杭州的秋声馆上,落在西湖的蕉园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秋声馆诗稿》和《蕉园词》,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某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蕉园词》。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全清诗》里,被后人铭记。
蕉园诗社后来被写进了文学史。那些名字——顾玉蕊、林以宁、柴静仪、钱凤纶、朱柔则、冯又令、毛安芳、李端明——被刻在历史的角落里,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们在那里。它们是中国女性文学史上最早的一盏灯。那灯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亮了。在清初的杭州,在西湖边的蕉园里,在一群被时代困住的女子手中,它亮了。它照亮了她们自己,也照亮了后来的人。顾玉蕊是那盏灯的点燃者。她不是最亮的,可她是最早的。她第一个站出来,第一个写信,第一个把那些散落在杭州城里各个角落的才女们聚在一起。她不怕被人笑话,不怕被人骂,不怕被人说“不守妇道”。她知道,那些笑话她的人,骂她的人,说她的人,一辈子也做不出她做的事。而她能。
她在《蕉园词》中写过这样一句:“残灯明灭,孤衾冷落,数尽更筹。”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疼的一句。她的更筹,数了一辈子,没有数完。她的残灯,灭了一辈子,没有亮过。她的孤衾,冷了一辈子,没有暖过。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灯亮不亮,衾暖不暖,更筹数不数得完。她在乎的,是那些诗,那些词,那些在灯下一笔一划写下的字。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诗,下得痛快。下在她的秋声馆里,下在她的蕉园词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她在《秋声馆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不知蕉叶何时碎,只恐西风又送凉。”她不知道蕉叶什么时候会碎,她只知道西风会来。西风来了,凉意就来了。凉意来了,她就要写诗。写诗,是她对抗凉意的唯一方式。她写了一辈子,写到凉意变成了寒意,寒意变成了冰,冰变成了水,水变成了雨,雨变成了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雨声未歇,花魂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