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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自然好学 汪端

第三十二章自然好学 汪端 (第2/2页)

汪端点点头,说:“我答应你。我不会停的。”
  
  陈裴之闭上了眼睛,永远地走了。
  
  那一年,汪端三十四岁。她成了寡妇。
  
  她没有再嫁。她不是不想,是不能。她是陈家的媳妇,是陈裴之的妻子,是陈裴之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陈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陈裴之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安慰。
  
  她在《悼亡》中写道:
  
  “廿载夫妻缘已尽,一棺长夜恨难平。从今怕向灯前坐,怕见孤影照双星。”
  
  “廿载夫妻缘已尽”——二十年的夫妻缘分,说尽就尽了。“一棺长夜恨难平”——一具棺材,一个长夜,她心里的恨怎么也平不了。“从今怕向灯前坐”——从此以后,她怕坐在灯前。“怕见孤影照双星”——她怕看到自己的孤影,照着天上的牛郎织女星。牛郎织女一年还能见一次,她呢?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陈裴之死后,汪端把自己关在自然好学斋里,不出门,不见客,不梳妆。她每天做的事,就是整理丈夫的遗稿,抄写丈夫的诗句,一遍一遍地读,读到泪流满面,读到纸都皱了,读到字都花了。
  
  她把丈夫的诗稿编成《梦玉生诗稿》,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在《校夫子遗稿》中写道:
  
  “一编遗稿在,检点泪模糊。字字心头血,行行眼底珠。灯前亲手录,枕上暗声呼。愿得生生世,相随在玉壶。”
  
  “一编遗稿在”——一编遗稿还在。“检点泪模糊”——她检点着,眼泪模糊了视线。“字字心头血”——每一个字都是心头血。“行行眼底珠”——每一行都是眼底珠。“灯前亲手录”——她在灯前亲手抄录。“枕上暗声呼”——她在枕上暗暗地呼唤他。“愿得生生世”——她愿意生生世世。“相随在玉壶”——相随在玉壶里。
  
  玉壶是冰清玉洁的地方。她希望他们能永远在一起,在玉壶里,在冰清玉洁的世界里,没有离别,没有死亡,没有眼泪。只有诗,只有爱,只有那盏永远不灭的灯。
  
  陈裴之死后第三年,汪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她把自己多年来的诗稿,挑出一部分,编成《自然好学斋诗钞》,剩下的,全部烧了。
  
  她烧了一个晚上。火光照亮了整间屋子,照亮了她的脸,照亮了她的泪,照亮了那些她一笔一划写下的字。那些字在火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飞起来,又落下去。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那些灰烬,看着它们飘散,看着它们消失,看着它们变成她再也看不到的东西。
  
  她烧掉的,是那些写给陈裴之的诗。那些诗太真了,太痛了,太私密了。她不想让别人看到,不想让别人读到,不想让别人在她最柔软的地方踩来踩去。她宁愿把它们烧了,带到坟墓里去,只给他一个人看。
  
  她在《焚诗》中写道:
  
  “十年心血一朝焚,焚尽还留纸上魂。留与人间作笑柄,不如随我入泉扃。”
  
  “十年心血一朝焚”——十年的心血,一朝就烧了。“焚尽还留纸上魂”——烧完了,还留下纸上的魂。“留与人间作笑柄”——留在人间,只会被人当成笑柄。“不如随我入泉扃”——不如跟着我,到泉下去。
  
  她不怕被人笑。她怕的是被人不懂。懂的人已经不在了,她写给谁看呢?不如烧了,烧得干干净净,烧得彻彻底底,烧得连灰都不剩。
  
  汪端晚年,是在自然好学斋里度过的。
  
  她一个人,住在西湖边,守着那些书,那些诗,那些回忆。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
  
  她把陈裴之的诗稿放在床头,每天睡前读一遍,读完了,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等着他的梦魂来相会。他的梦魂来不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在《秋夜》中写道:
  
  “秋风秋雨夜,孤雁一声哀。残灯照空壁,落叶满苍苔。病骨寒先觉,愁眉冻不开。故人何处所,应有梦魂来。”
  
  “秋风秋雨夜”——秋风秋雨的夜晚。“孤雁一声哀”——孤雁一声哀鸣。“残灯照空壁”——残灯照着空荡荡的墙壁。“落叶满苍苔”——落叶铺满了苍苔。“病骨寒先觉”——她生病的骨头,最先感觉到寒冷。“愁眉冻不开”——她的愁眉,被冻住了,解不开。“故人何处所”——故人在哪里?“应有梦魂来”——应该有梦魂来相会。
  
  她写的“故人”,是她的丈夫陈裴之。她盼着他的梦魂来相会,可梦魂来不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长期的哀伤和孤独,让她的身体彻底垮了。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可她的眼睛还亮着,亮得像她年轻时在西湖边看到的那轮月亮。
  
  她的儿媳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哭着说:“娘,你要吃什么?儿媳给你做。”
  
  汪端摇摇头,说:“我什么都不想吃。”
  
  她的孙子跪在床前,哭得泣不成声。他说:“奶奶,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汪端伸出手,摸了摸孙子的脸,说:“乖,奶奶去找爷爷了。爷爷等了我很久了,该等急了。”
  
  她闭上了眼睛。
  
  那一年,她四十九岁。
  
  她死的那天,杭州下着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轻,很柔,像一层薄纱,罩住了西湖,罩住了自然好学斋,罩住了窗前那株还没开花的梅花。
  
  她的家人把她安葬在西湖边的一座小山坡上,和陈裴之的坟并排立着。两座坟,紧紧挨着,像他们活着的时候一样,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墓碑上刻着“陈门汪氏之墓”几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自然好学斋主。”
  
  她终于可以休息了。
  
  汪端死后,她的《自然好学斋诗钞》流传了下来。她的诗被收录在《清诗别裁集》《闺秀词钞》《国朝闺秀正始集》等书中。她的名字,被记载在《清代闺秀集丛刊》《名媛诗话》等书中,被后人铭记。
  
  陈文述在《自然好学斋诗钞》的序言中写道:
  
  “允庄,余长媳也。幼聪慧,长而婉娩。工诗词,善书画。年十六,归裴之。夫妇唱和,相敬如宾。裴之殁,允庄哀毁骨立,以诗自遣。其诗清丽绵邈,如秋月扬明,春山含翠。惜其不永年,悲夫!”
  
  “惜其不永年”——可惜她活不长。陈文述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七十多岁了。他见过太多的才女,可像汪端这样有才华、又这样不幸的,他没见过几个。他心疼她,可他没有办法。他只能把她的诗留下来,让后人知道,曾经有这样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爱过、写过。
  
  很多年后,有人在杭州西湖边找到了自然好学斋的旧址。
  
  斋已经塌了,只剩下一堆瓦砾。瓦砾上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只有那株梅花还在,老干虬枝,盘根错节,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每到冬天,梅花开放,金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四溢,飘满了整座西湖。
  
  那是汪端亲手种的梅。她死后,梅花每年都开。开得比别处的梅花都早,谢得比别处的梅花都晚。它的花特别香,香得像老人身上的气息,淡淡的,幽幽的,若有若无,却久久不散。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汪端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丈夫回来,没有等到儿子长大,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两百年的雨,落在杭州的西湖上,落在自然好学斋的瓦砾堆里,落在窗前那株梅花的枝头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株梅花,生在冰雪中,长在风雨里,开在最冷的冬天,香在最苦的时候。风来了,她弯腰;雨来了,她低头;风雨过后,她又挺直了腰杆,开出花来。那花不大,不艳,不张扬,可它开了,在江南的烟雨中,幽幽地、淡淡地、倔强地开着。
  
  她在《自然好学斋诗钞》中写过这样一句:
  
  “一种人间离别恨,不关风雨也凄其。”
  
  那离别恨,不关风雨。可它比风雨更冷,更湿,更没完没了。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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