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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德风亭:王贞仪与德风亭初集

第三十一章 德风亭:王贞仪与德风亭初集 (第2/2页)

她在《眼儿媚·舟泊江浦道中》中写道:
  
  “小泊行艖路偏赊。云影雁行斜。数株疏柳,一痕残照,几点归鸦。芦花两岸如飞雪,潮汐下寒沙。水国西风,竹蓬夜月,人在天涯。”
  
  这首词写得凄清婉转。“数株疏柳,一痕残照,几点归鸦”——三组意象,疏柳、残照、归鸦,都是冷的,都是散的,都是回不去的。“芦花两岸如飞雪”——芦花像雪,可她不在江南,在天涯。她的天涯,不是比喻,是真实的。她真的在天涯,在船上,在水国,在西风里,在竹篷下,在夜月中,在所有人都找不到她的地方。
  
  王贞仪走南闯北的这些年,不仅看了山水,更观了天象。
  
  她最痴迷的是天文学。她在祖父的藏书中,读到张衡的《灵宪》,读到梅文鼎的历算著作,读到利玛窦和汤若望带来的西洋天文学说。她发现,古人对日月食的解释有漏洞。她不满意,她要自己弄明白。
  
  她用最简陋的工具做实验。她把一盏灯挂在房梁上,当作太阳;拿一面大圆镜放在桌上,当作地球;再拿另一面镜子当作月亮。她反复调整三者的位置,观察光线如何被遮挡,阴影如何形成。她用这种方法,推演出了月食和日食的全部原理。
  
  她把这些成果写成了一篇《月食解》,用通俗直白的语言,配以自绘的示意图,阐明了月亮盈亏及日月食发生的原理,与现代天文学阐述的原理完全一致。
  
  那一年,她二十岁。
  
  她在《自箴》中写道:
  
  “始信须眉等巾帼,谁言儿女不英雄。”
  
  “始信须眉等巾帼”——她终于相信,男人和女人是一样的。“谁言儿女不英雄”——谁说女儿不是英雄?她问的是天下所有的人。她不需要他们回答。她自己就是答案。
  
  王贞仪二十四岁那年,嫁了人。
  
  嫁的是安徽宣城的诸生詹枚。詹枚家贫,为人老实,读书刻苦,也写诗。他读过王贞仪的诗,对她的才华极为仰慕。他托人提亲,王家答应了。
  
  出嫁那天,宣城下着雨。
  
  王贞仪坐在花轿里,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宣城的山在雨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她只是平静地坐着,像一潭水。那潭水很深,深到看不见底;很静,静到听不见声。可她心里有波澜。那波澜不是为她自己起的,是为那些还没有写完的书,为那些还没有算完的题,为那些还没有画完的星图。
  
  她嫁到詹家后,继续读书著述。詹枚虽然穷,可他懂她。他不限制她,不干涉她,不因为她整天埋头算学而生气。他默默地支持她,默默地陪着她,默默地在她写到深夜的时候,给她披上一件衣裳。
  
  王贞仪在《寄外》中写道:
  
  “诗成不敢寄秋鸿,怕惹离愁千万重。且把新词藏袖底,待君归日与君同。”
  
  她把新词藏在袖子里,等他回来一起看。她不寄,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他读了更想家,更想她。她宁愿把诗藏着,藏着,等那一天。
  
  那一天来了。他们团聚了。诗也团聚了。
  
  婚后,王贞仪将自己的文稿整理成集,名为《德风亭初集》。她在自序中写道:
  
  “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遭家不造,备尝艰苦。然此心未死,此志未泯。于饥寒困顿之中,以笔墨自娱。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德风亭初集》。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她不敢说自己的诗能够传世,她只是想用这些诗来寄托自己的哀思。她的哀思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装不下,必须倒出来,倒在纸上,倒在诗里,倒在每一个字里。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诗不仅传了世,还传到了大洋彼岸。两百年后,她的名字被刻在金星的陨石坑上,被印在欧洲的明信片上,被收录在美国的畅销书里。那些外国人叫她“中国十八世纪的非凡女性”,叫她“为科学发展奠定基础的女性科学家”。他们不知道的是,她首先是一个诗人。她的诗,比她的科学更早打动人心,也更长久。
  
  王贞仪二十九岁那年,病了。
  
  她的病,是积劳成疾。多年的读书写作,常年奔走,让她的身体彻底垮了。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可她的眼睛还亮着,亮得像她年轻时在吉林草原上看到的那些星星。
  
  詹枚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他喂她吃药,她吃不下;他给她喂粥,她咽不下。他看着她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
  
  她在一首《病中》写道:
  
  “日长深院垂帘幕。夕阳芳草愁心搁。才换夹衣裳。轻红杏子衫。匆匆春去候。人病偏消瘦。不敢敛双蛾。含颦对镜多。”
  
  “匆匆春去候”——春天匆匆地过去了。“人病偏消瘦”——她病了,人更瘦了。“不敢敛双蛾”——她不敢皱眉头。“含颦对镜多”——对着镜子,她皱了很多次眉。
  
  她写的是病中,也是她的一生。春天走了,她还在;花谢了,她还在;灯灭了,她还在。可她还能在多久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对詹枚说:“我死了以后,把我的文稿托付给蒯夫人。她会帮我保管的。”
  
  詹枚哭着点头。
  
  她死了。
  
  那一年,她二十九岁。
  
  她死的那天,宣城下着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轻,很柔,像一层薄纱,罩住了宣城,罩住了那间小小的书房,罩住了她窗前那株还没开花的梅花。
  
  她的丈夫詹枚,把她的文稿整理成《德风亭初集》,又请她的好友蒯夫人保管其余部分。这些文稿中,有一部分留存于世,成了今天我们看到的那些诗词和科学著作。
  
  她在《德风亭初集》中写过这样一句:
  
  “足行万里书万卷,尝拟雄心胜丈夫。”
  
  她的雄心,没有输给任何男人。可她输给了时间。老天爷只给了她二十九年,太短了,短到来不及写完所有想写的诗,短到来不及算完所有想算的题,短到来不及画完所有想画的星图。
  
  可她已经做得够多了。四十五首诗词,十几部科学著作,几十篇文论赋评,还有那枚刻在金星的陨石坑上的名字。她用二十九年,活出了别人三百年也活不出的精彩。
  
  很多年后,有人在宣城的一条小巷里找到了王贞仪故居的旧址。
  
  故居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堆瓦砾。瓦砾上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只有一块石碑还立着,上面刻着“王贞仪故居”几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可还能辨认出来。
  
  石碑前,不知是谁放了一束花。花已经蔫了,可还能看出是菊花。菊花是高洁的象征,放在这里,再合适不过了。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王贞仪的一生,却活得痛快极了。她像一颗流星,划过清代的夜空,耀眼,短暂,转瞬即逝。可她划过的那道光,两百年后还在,还在每一个仰望星空的人眼里,还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还在每一个被她鼓舞的女子脚下。
  
  她在《沁园春·题柳如是小像》中写道:
  
  “彼美人兮,河东旧氏,名姓争传。”
  
  她是那个美人,是那个名姓争传的美人。她的名字,叫王贞仪,字德卿,号金陵女史。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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