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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松筠阁:李佩金与秋雁词

第三十章 松筠阁:李佩金与秋雁词 (第2/2页)

“君记取,旧颜色”——这句是她最怕说出口的。她怕自己老了,朋友们认不出她;怕自己变了,变得不是从前的那个人;怕自己死了,朋友们再也见不到她。她要朋友们记住她旧时的颜色,不是为了虚荣,是为了证明——她曾经活过,曾经年轻过,曾经在那座松筠阁里,写过那些让人心疼的词。
  
  她在北京住过。何若遗在内阁做中书,她跟着他,住进了北京城里的官舍。
  
  北京不是常州。北京的雨是硬的,打在瓦上,啪啪地响,像有人在砸门。她不喜欢北京的雨,太急了,太猛了,太不像江南的雨了。她怀念常州的雨,细细密密的,落在瓦上,像蚕吃桑叶的声音。她怀念松筠阁,怀念阁前的松树,怀念阁后的竹子,怀念那些在灯下写词的夜晚。
  
  何若遗白天上班,晚上回来,陪她吃饭,陪她说话,陪她读诗。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可她错了。
  
  何若遗病了。他生在内阁中书任上,积劳成疾,病倒了。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何若遗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
  
  道光年间,何若遗在北京病逝。那一年,她大概四十岁。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
  
  她在《秋雁词》的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何氏妇,随夫宦游四方,备尝行役之苦。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
  
  “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她一个人,活在没有了男主人的松筠阁里,活在那盏没有了人陪的孤灯下,活在那些再也没有人批注的词稿里。她不怕孤独,她怕的是那些词,没有人批了。她写一首,搁在案头;再写一首,叠在第一首上面。叠了一百首,两百首,三百首。没有人看,没有人懂,没有人说“此句妙绝”。她一个人,在那些漫长的夜里,对着灯,对着雨,对着那些永远写不完的词,一个人,活了一辈子。
  
  何若遗死后,她带着孩子,回到了常州。
  
  松筠阁还在。阁前的松树还在,阁后的竹子还在,只是没有人住了。她推开阁门,灰尘扑面而来,呛得她咳嗽了几声。她走到桌前,看到桌上还摆着她走之前写的那首词。纸已经黄了,边角已经卷了,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可字迹还在,那些娟秀的、工整的、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还在。
  
  她坐在桌前,提起笔,想写一首新词。可她的手在抖,写不出字。不是写不出,是不敢写。她怕写了,没有人批;她怕写了,没有人看;她怕写了,就证明他真的不在了。
  
  她没有写。她把笔放下,把纸收好,把墨倒掉。她把何若遗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在《秋雁词》里写过一首《南乡子》。那首词,是她在何若遗死后写的,也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首:
  
  “孤影落寒塘。旧日沙头伴雁行。病翅伶仃秋欲老,凄凉。月冷空江夜有霜。残梦忆潇湘。水阔天高恨转长。一样西风吹客泪,茫茫。飞到芦花何处藏。”
  
  “孤影落寒塘”——她是一只孤雁,影子落在寒冷的池塘里。“旧日沙头伴雁行”——从前,她还在沙头,和大雁一起飞行。“病翅伶仃秋欲老”——她的翅膀病了,伶伶仃仃的,秋天快要老了。“凄凉”——凄凉。“月冷空江夜有霜”——月亮冷了,空荡荡的江面上,夜里有霜。“残梦忆潇湘”——她从残梦中醒来,想起了潇湘。“水阔天高恨转长”——水阔天高,恨意越来越长。“一样西风吹客泪”——一样的西风吹着客人的眼泪。“茫茫”——茫茫一片。“飞到芦花何处藏”——她飞到芦花丛中,不知道要藏在哪里。
  
  这首词是她的自画像。她是一只孤雁,飞在秋夜的空江上,翅膀病了,飞不动了。她不知道自己能飞到哪里,不知道自己能藏在哪里。她只能飞,飞到芦花丛中,把自己藏起来。藏起来,就没有人看见她;没有人看见她,就没有人知道她是一只断了翅膀的、再也飞不起来的雁。
  
  可她不是雁。她是人。人是藏不住的。她藏了一辈子,藏到头发白了,藏到牙齿落了,藏到眼睛花了。可她藏不住。那些词,像她漏在雪地上的脚印,一排一排的,清清楚楚的,谁走过都能看见。
  
  她晚年,是在松筠阁里度过的。她一个人,住在常州的旧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词,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她不再写词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词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她把何若遗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词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词,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词,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词,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
  
  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常州的松筠阁上,落在阁前的松树上,落在阁后的竹子上,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秋雁词》,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词,被收录在《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全清词》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秋雁词》中写过这样一句:“飞到芦花何处藏。”
  
  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绝望的一句。她飞了一辈子,没有找到藏身的地方。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藏,是飞。飞过山,飞过水,飞过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飞不动了,就写。写不动了,就死。死了,就什么都不想了。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词,下得痛快。下在她的松筠阁里,下在她的秋雁词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词。
  
  她在《秋雁词》中写过这样一句:“旧日沙头伴雁行。”
  
  旧日的沙头,她曾经和雁一起飞过。雁还在飞,她还在写。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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