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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花帘:席佩兰与长真阁

第二十八章 花帘:席佩兰与长真阁 (第2/2页)

她写的是他的诗,也是她的诗。他们写诗,都是用心头血写的。所以那些诗,不是冷的,是热的;不是干的,是湿的;不是死的,是活的。它们会呼吸,会跳动,会在深夜的灯下,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孙原湘读了这首诗,回了一首:
  
  “诗成不敢轻相示,怕惹君心为我愁。一字吟安三夜坐,十年修得几篇留。”
  
  “一字吟安三夜坐”——他为一个字,坐了三夜。“十年修得几篇留”——十年下来,能留下几篇呢?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有她在,那些诗就有了读者。她是他的第一个读者,也是最好的读者。她不需要说好,不需要点赞,她只需要读。读了,他就满足了。
  
  席佩兰在《赠夫子》中写道:
  
  “赖有闺房如学舍,一编横放两人看。”
  
  “赖有闺房如学舍”——幸好,他们的闺房像学舍一样。“一编横放两人看”——一卷书横着放在桌上,两个人一起看。这是她写得最好的一句。不需要华丽的词藻,不需要繁复的典故,只需要一句大白话——他们把闺房当成了学舍,把书横在中间,一起看。这是他们的爱情,也是他们的诗。
  
  他们的爱情,不在花前月下,不在海誓山盟,在一卷横放的书里。你读上句,我读下句;你读左页,我读右页。读完了,交换位置,再读一遍。读到天亮了,读到灯灭了,读到书页卷了,读到字迹淡了。可他们的心,没有淡。永远没有。
  
  席佩兰的诗名,在常熟渐渐传开了。
  
  她的诗被抄录、被传阅、被刊刻,从常熟传到苏州,从苏州传到扬州,从扬州传到杭州。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她的名字——席佩兰,字韵芬,号浣云女史,孙原湘的妻子,袁枚的女弟子。
  
  袁枚读了她的诗,大为惊叹。他在《随园诗话》中写道:“席佩兰诗,字字珠玑,行行锦绣。其《长真阁集》中,佳句如云,不可枚举。余尝谓闺阁中诗,当以佩兰为第一。”
  
  “当以佩兰为第一”——这是极高的评价。袁枚活了八十多岁,见过的女诗人不计其数,可能被他称为“第一”的,只有席佩兰。
  
  席佩兰在《呈随园夫子》中写道:
  
  “小仓山下水潺潺,桃李门墙不厌攀。自笑年来诗境进,一灯红处见江山。”
  
  “小仓山下水潺潺”——小仓山下的水,潺潺地流着。“桃李门墙不厌攀”——老师的门下桃李满天下,她不厌其烦地攀登。“自笑年来诗境进”——她自嘲这些年来诗境有所进步。“一灯红处见江山”——在一盏红灯的映照下,她看见了江山。
  
  “一灯红处见江山”——这是她写得最好的一句。一盏红灯,映红了她的脸,也映红了她的江山。那江山不是铁马冰河的江山,不是龙椅玉玺的江山,而是她一个人的江山——一个靠诗活着的女人的江山。那江山很小,小到只有一间屋子、一扇窗户、一盏灯;那江山很大,大到装下了她一生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席佩兰的晚年,是在常熟度过的。
  
  她的丈夫孙原湘先她而去。她一个人,住在长真阁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诗,那些回忆。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
  
  她把孙原湘的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在《校夫子遗稿》中写道:
  
  “一编遗稿在,检点泪模糊。字字心头血,行行眼底珠。灯前亲手录,枕上暗声呼。愿得生生世,相随在玉壶。”
  
  “一编遗稿在”——一编遗稿还在。“检点泪模糊”——她检点着,眼泪模糊了视线。“字字心头血”——每一个字都是心头血。“行行眼底珠”——每一行都是眼底珠。“灯前亲手录”——她在灯前亲手抄录。“枕上暗声呼”——她在枕上暗暗地呼唤他。“愿得生生世”——她愿意生生世世。“相随在玉壶”——相随在玉壶里。
  
  玉壶是冰清玉洁的地方。她希望他们能永远在一起,在玉壶里,在冰清玉洁的世界里,没有离别,没有死亡,没有眼泪。只有诗,只有爱,只有那盏永远不灭的灯。
  
  席佩兰死在道光年间,活了大概七十多岁。
  
  她死的那天,常熟下着雨。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轻,很柔,像一层薄纱,罩住了虞山,罩住了尚湖,罩住了长真阁,罩住了她的坟。
  
  她的坟在虞山脚下,和孙原湘的坟并排立着。两座坟,紧紧挨着,像他们活着的时候一样,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墓碑上刻着“孙原湘之墓”和“席佩兰之墓”,两块碑,并排立着,风吹不到,雨打不到,只有阳光和月光,一年又一年地照着。
  
  墓前,不知是谁种了两株梅花。一株是红梅,一株是白梅。红梅是席佩兰,白梅是孙原湘。每到冬天,梅花开放,红梅艳艳,白梅素素,交相辉映,像两夫妻站在雪中,说着悄悄话。
  
  有人说,每年春天,都能看到两只蝴蝶在墓前飞舞。一只是红色的,一只是白色的。红色的蝴蝶绕着红梅飞,白色的蝴蝶绕着白梅飞。飞累了,就停在一起,翅膀挨着翅膀,像两夫妻生前一样,亲亲密密,永不分离。
  
  那是他们的魂吗?没有人知道。可每一个看到那两只蝴蝶的人,都愿意相信,那就是席佩兰和孙原湘。他们没有死,他们只是变成了蝴蝶,在花间飞舞,在风中歌唱,在每一个春天里,回到人间,看看他们的长真阁,看看他们的诗,看看他们再也回不去的家。
  
  席佩兰在《长真阁集》中写过这样一句:
  
  “赖有闺房如学舍,一编横放两人看。”
  
  她最怀念的,不是锦衣玉食,不是功名利禄,不是诗坛的虚名,而是那些在闺房里一起读书的日子。一本书,横在桌上,两个人一起看。你读上句,我读下句;你读左页,我读右页。读完了,交换位置,再读一遍。
  
  那是他们的爱情,也是他们的诗。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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