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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告别

# 第八章 告别 (第2/2页)

梧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路灯下有一只飞蛾在绕着灯泡转,一圈一圈的,不知道要转到什么时候。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
  
  “我说我们分手吧。”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眼泪不停地流,但她的声音没有再抖了,“你去找沈芷晴,你跟她订婚,你拿盛华的钱救蔡氏。你做你该做的事。”
  
  “你在说什么疯话?”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不是平静,而是愤怒——那种被压了很久的、终于开始爆发的、像火山一样的愤怒,“我上午刚刚拒绝了联姻,我刚刚对我爸说‘不’,我刚刚断了所有的退路,你跟我说分手?”
  
  “因为你不能没有退路。”
  
  “我不需要退路!”
  
  “你需要!”邱莹莹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大到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发出这么大的声音,“蔡亦才,你需要退路!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公司、有员工、有几千个家庭的生计。你不能因为喜欢我就把这一切都扔掉。你扔掉的不是我,你扔掉的是你爸爸、你爷爷、你妈妈——他们用一辈子换来的东西。”
  
  蔡亦才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以为我在乎那些?”他的声音哑了,“你以为我在乎蔡氏?在乎几千个员工?在乎我爸的期望?”
  
  “你在乎的。”邱莹莹说,“你在乎你妈妈。她在天上看着你,她不想看到你为了一个女人毁掉你爸爸一辈子的心血。你在乎你爸爸。他虽然不是一个好父亲,但他是一个好企业家。你不想看到他失败。你在乎那些员工,那些靠蔡氏吃饭的人。你不是一个冷血的人,蔡亦才。你只是假装冷血。”
  
  蔡亦才的眼泪掉了下来。
  
  “所以你要我放弃你?”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要我去娶一个我不喜欢的人?你要我过那种——那种没有你的日子?”
  
  “我要你做你该做的事。”
  
  “谁来决定什么是该做的事?你?我爸?董事会?”
  
  “你自己。”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你自己决定。但你要想清楚——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有人付出代价。如果你选我,蔡氏付出代价。如果你选蔡氏,我付出代价。没有两全其美,蔡亦才。这个世界上没有两全其美。”
  
  蔡亦才站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流。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泪照得像碎了的玻璃。
  
  “那你呢?”他问,“你付出代价的时候,谁陪你?”
  
  邱莹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眼泪,有心碎,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是释然,也许是绝望,也许是她终于学会了说“不”之后的那种奇怪的、空荡荡的自由。
  
  “我不需要人陪。”她说,“我从小就是一个人。”
  
  ##五
  
  那天晚上,蔡亦才在她宿舍楼下站了很久。
  
  邱莹莹站在宿舍楼的门口里面,隔着玻璃门看着他。他没有进来,她也没有出去。他们就那样隔着玻璃门站着,像两个被关在不同容器里的生物,看得见对方,摸不到对方。
  
  他的手机亮了。她看到他在给她发消息。
  
  “你真的想好了?”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悬了很久。她打了“想好了”,没有发。打了“没有”,也没有发。最后她发了一个字:“嗯。”
  
  “你哭了。”他说。
  
  她抬起头,隔着玻璃门看着他。他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她的脸上。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湿的。
  
  “你也是。”她发了这条消息。
  
  他没有再回复。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走了。
  
  邱莹莹站在玻璃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梧桐道的尽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一根线,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伸出手,贴在玻璃门上。玻璃是凉的,凉得她指尖发麻。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下午,他迟到了,从教室前门走进来,黑色衬衫,冷漠的眼神,整个人带着一种拒人**里之外的冷淡。她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他。
  
  她想,如果那个时候她知道,这个人会让她学会说“不”,会让她学会站在台上,会让她学会在雨中抱住一个哭泣的人——她会不会还是那么怕他?
  
  她会的。因为她怕的不是他。她怕的是他带来的那个世界——那个她永远无法融入的、充满算计和交易的世界。
  
  那个世界最终赢了。
  
  她输了。
  
  ##六
  
  分手后的第一天,邱莹莹没有去上课。
  
  她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室友们以为她生病了,帮她请了假,给她带了粥回来。她喝了三口,喝不下了。不是不饿,是咽不下去。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口食物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吞下去。
  
  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雪松香的味道。是那条围巾上的味道,是蔡亦才身上的味道。她不知道这个味道是怎么沾到枕头上的,也许是她的头发上还残留着,也许是她的衣服上,也许是她把围巾放在枕头底下睡了一晚,味道渗进了枕芯里。
  
  她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哭了。不是那种安静的、无声的哭,而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哭。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被棉花吸走了,但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一台正在解体的机器。
  
  室友们被她吓到了,围过来问她怎么了。她说不出来,只是摇头,只是哭。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哭到最后,她的眼睛肿得睁不开了,喉咙哑得发不出声音,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
  
  她拿起手机,打开蔡亦才的对话框。
  
  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在。从最初的“你好,我是邱莹莹”到最后的“你哭了”,几百条消息,几千个字,记录了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亲密、从亲密到分开的全过程。
  
  她从第一条开始看。
  
  “你好,我是邱莹莹。”——他没有回复。
  
  “文献综述发给你了,你有空看一下。”——“看了,还行。”
  
  “成绩出来了,谢谢你。”——“收到。”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猜。”
  
  “你是在追我吗?”——“你猜。”
  
  “蔡亦才,你能不能不要看我?”——“不能。”
  
  “你抱得太紧了,我喘不过气了。”——“忍一下。”
  
  “我也喜欢你。”——“我知道。”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讲道理。”——“我知道。”
  
  “晚安,蔡亦才。”——“晚安,柠檬。”
  
  “你真的想好了?”——“嗯。”
  
  “你哭了。”——“你也是。”
  
  她看到最后两条消息的时候,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她也记得。她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从“因为你不敢拒绝我”到“我喜欢听话的人”,从“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到“你让这里不那么冷了”,从“我不会选错”到“晚安,柠檬”。
  
  她都记得。
  
  但记得又有什么用呢?
  
  ##七
  
  分手后的第三天,邱莹莹收到了一个快递。
  
  是一个小盒子,没有寄件人的名字,但地址是蔡氏大楼。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羊绒的,很软很暖。是她还给他、他又重新寄回来的那条。
  
  围巾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你说你不是不敢看人,你是不敢让别人看到你。现在你被别人看到了,邱莹莹。你站在台上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你。你应该继续站在台上。”
  
  邱莹莹握着那张纸条,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纸上,墨水洇开了,字迹变得模糊。
  
  她把围巾从盒子里拿出来,绕在脖子上。六月的天很热,围巾围在脖子上像一团火,但她没有摘下来。她就这样围着围巾,走出了宿舍楼,走进了六月的阳光里。
  
  阳光很亮,亮得她眯起了眼睛。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鼓掌。她走在梧桐道上,围巾在她的脖子上,雪松香的味道包裹着她,像一个不是拥抱的拥抱。
  
  她走到法学院门口的时候,碰到了方教授。
  
  “邱莹莹?”方教授看着她脖子上的围巾,皱了皱眉,“你不热吗?”
  
  “热。”她说。
  
  “那你为什么围围巾?”
  
  邱莹莹想了想,说:“因为有人在看着我。”
  
  方教授没有听懂,但也没有再问。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下学期的实习申请别忘了交。”
  
  “好。”
  
  她走进法学院的大楼,走廊很长,灯很亮,墙壁上贴着各种通知和海报。她走过公告栏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上面贴着一张“跨学科拔尖人才培养计划”的通知,她的名字在上面,跟蔡亦才的名字排在一起。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蔡亦才。他的名字写出来很好看,“蔡”字有很多横画,“亦”字简洁利落,“才”字像一个站立的人。三个字放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平衡感。
  
  她伸出手,把通知上的“蔡亦才”三个字挡住了。
  
  只剩下她的名字。
  
  邱莹莹。
  
  三个字,没有横画,没有站立的人,只有孤零零的三个字。
  
  她把手指移开,那两个名字又并排站在了一起。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有撕掉那张通知。她没有退掉那门课。她没有换掉手机号码。她没有搬出宿舍。她没有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因为她还不知道,怎么从一个已经变成了她一部分的人的世界里消失。
  
  她只是在等他来找她。
  
  她知道他不会来。但她还是在等。
  
  ##八
  
  分手后的第七天,邱莹莹在水果店里帮母亲理货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蔡亦才。
  
  她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接了起来。
  
  “喂?”她的声音有点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蔡亦才的声音传了过来,很低,很沉,像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邱莹莹。”
  
  “嗯。”
  
  “我做到了。”
  
  “做到什么了?”
  
  “我说了‘不’。”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对所有人说了‘不’。对我爸,对董事会,对盛华,对所有人。我说我不联姻,我说我不要用婚姻做交易,我说我要自己想办法解决公司的问题。”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们说我疯了,说我任性,说不懂事。他们说我为了一个女人毁掉一切。”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也许他们说得对。也许我确实在毁掉一切。但我不在乎了。”
  
  “你妈妈呢?”邱莹莹的声音在发抖,“你妈妈在天上看着你,她不在乎吗?”
  
  “我妈妈不会在乎。”他说,“我妈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亦才,你一定要找一个你真心喜欢的人。不要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她说的不是‘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不是‘找一个对家族有帮助的人’。她说的是——找一个你真心喜欢的人。”
  
  邱莹莹哭出了声。
  
  “所以我不会娶沈芷晴,”他说,“我不会娶任何人。除非那个人是你。”
  
  “蔡亦才——”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打断了她,“你不用答应我什么。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在等你。不管多久,我都在等你。你说过你不会等我,但你可以跟上我。那我现在跟你说——你不用跟上我。你站在原地就好。我来找你。”
  
  电话挂了。
  
  邱莹莹握着手机,站在水果筐旁边,哭得浑身发抖。母亲从柜台后面跑过来,抱着她,问她怎么了。她说不出话,只是哭,只是摇头。
  
  她哭了很久。哭到最后,她靠在母亲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妈,”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好像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什么事?”
  
  “我把一个很好的人推走了。”
  
  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就把他拉回来。”
  
  邱莹莹睁开眼睛,看着母亲。母亲的脸被太阳晒得发红,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怎么拉?”她问。
  
  “你当初怎么把他推走的,就怎么把他拉回来。”母亲拍了拍她的背,“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你知道该怎么做。”
  
  邱莹莹靠在母亲肩膀上,想了很久。
  
  她想起了蔡亦才说的“你站在原地就好,我来找你”。她想起了纸条上写的“你应该继续站在台上”。她想起了沈芷晴说的“你有一个愿意为你对抗全世界的人”。
  
  她站起来,擦了擦脸,拿起手机,给蔡亦才发了一条消息。
  
  “我没有站在原地。”
  
  过了几秒,他回了:“那你在哪?”
  
  “我在去找你的路上。”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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