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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崩塌

# 第七章 崩塌 (第2/2页)

“我记得!我一定能记得!”周远舟拍着桌子,声音大得旁边桌的人都看了过来。
  
  邱莹莹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豆奶喝了一口。豆奶是甜的,刚好中和了嘴里的辣味。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火锅里的红油还在翻滚,看着周远舟趴在桌上嘟囔着什么,看着蔡亦才坐在对面安静地喝着一杯茶。
  
  她想,这一刻真好。好的像假的。
  
  ##五
  
  那天晚上,蔡亦才送她回宿舍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走到旁边接了起来。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对着她讲电话。他的声音很低,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她能看到他的背影——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他讲了大概五分钟,挂了电话,走回来。
  
  “怎么了?”邱莹莹问。
  
  “没什么。公司的事。”
  
  “你脸色不好。”
  
  “光线问题。”
  
  邱莹莹没有追问。她知道自己问了也没用,他不会说。但她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又回来了,比昨晚更浓、更重、更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
  
  “蔡亦才,”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告诉我。好不好?”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
  
  但他没有告诉她。邱莹莹知道他在说谎,但她没有拆穿。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电话的内容是——蔡氏集团的一个重要合作伙伴突然撤资,资金链出现断裂,如果不能在一个月内找到新的投资方,公司将面临巨大的危机。
  
  而解决这个危机的最快办法,是蔡亦才与另一家企业的千金联姻。
  
  ##六
  
  接下来的几天,蔡亦才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图书馆找不到他,讨论室找不到他,食堂找不到他。邱莹莹发了十几条消息,打了几十个电话,全部石沉大海。
  
  她去了商学院的教学楼,他的同学说他请假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去了他家的门口,铁门紧闭,按了门铃没有人应答。她去了蔡氏大楼,前台说蔡亦才这几天没有来过公司。
  
  她站在蔡氏大楼的门口,看着那栋四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建筑,第一次觉得它是那么的高、那么的冷、那么的遥不可及。
  
  她想起了苏晚吟的话——“你不知道他生活的那个世界有多复杂。”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但她想知道。她想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回她的消息。她想知道他是不是还安全,是不是还好,是不是——还想要她。
  
  她站在大楼门口,给苏晚吟发了一条消息:“你知道亦才在哪吗?”
  
  过了大概十分钟,苏晚吟回了:“你知道蔡氏出问题了吗?”
  
  邱莹莹的心沉了下去。“什么问题?”
  
  “资金链问题。很严重。”
  
  “跟亦才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他爸爸让他跟盛华集团的千金联姻,盛华同意注资。”
  
  邱莹莹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他现在在哪?”她问。
  
  “在家。但他不想见任何人。”
  
  邱莹莹没有再发消息。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大楼门口,深呼吸了好几次。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伸手把它们拢到耳后,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半山庄园。”她对司机说。
  
  那是蔡亦才家的地址。
  
  ##七
  
  出租车停在铁门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邱莹莹下了车,走到门禁系统前,按了门铃。过了很久,王妈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谁呀?”
  
  “王妈,是我,邱莹莹。”
  
  “莹莹?”王妈的声音带着惊讶,“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亦才。他在吗?”
  
  王妈沉默了几秒。“他在。但他不想见人。”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见他。”
  
  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铁门开了。
  
  邱莹莹沿着车道走进去,银杏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她走到门口,王妈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王妈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他在二楼,他的房间。”王妈说,“你上去吧。这两天他什么都不吃,也不说话,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我劝不动他,你劝劝他。”
  
  邱莹莹点了点头,上了楼。
  
  走廊很长,灯没有开,只有尽头的一个房间透出微弱的光。她走到那扇门前,门没有锁。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只有床头柜上的一盏台灯亮着。蔡亦才坐在床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的青色浓得像淤伤。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像砂纸磨过喉咙。
  
  “你不回我消息,不接我电话,我找不到你,所以我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你怎么了?”
  
  “没事。”
  
  “你在骗人。”
  
  “……”
  
  “你每次骗人的时候,耳朵会红。”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的耳朵现在是红的,蔡亦才。”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邱莹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他平齐。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头抬起来。
  
  “告诉我,”她说,“发生了什么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光了——不是那种温暖的光,不是那种“你让这里不那么冷了”的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被什么东西熄灭了的、只剩下一片灰烬的光。
  
  “我爸爸让我联姻。”他说。
  
  邱莹莹的手僵在了他的脸上。
  
  “公司出了问题,盛华愿意注资,条件是两家联姻。”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合同,“盛华的女儿,叫沈芷晴。下个月订婚。”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几秒。
  
  她蹲在那里,双手捧着他的脸,手指贴着他的皮肤。他的皮肤是凉的,凉得像冬天的水龙头里刚放出来的水。
  
  “你答应了?”她问。
  
  他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邱莹莹把手从他脸上拿开,站了起来。她的腿有点软,她退了一步,靠在墙上,看着面前这个她以为她很了解、但其实一点也不了解的人。
  
  “你不打算告诉我?”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打算跟我商量?你打算就这样消失?不回消息,不接电话,让我一个人猜、一个人找、一个人在风里站了一个小时等你开门?”
  
  “邱莹莹——”
  
  “你答应过我的。”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你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告诉我。你答应过的。”
  
  蔡亦才站起来,走向她,伸出手想擦她的眼泪。她躲开了。
  
  “你别碰我。”她说。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了下来。
  
  “我没有答应。”他说。
  
  “什么?”
  
  “我没有答应联姻。但他们一直在逼我。我爸,公司的董事,还有盛华那边。”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压到极限之后终于开始断裂的声音,“他们每天打电话,每天派人来,每天跟我说‘你是蔡氏的继承人’‘你有责任’‘你不能任性’。他们不问我想要什么,他们只问我能不能做到。”
  
  邱莹莹靠在墙上,眼泪不停地流。她看着他的脸,那张她熟悉的脸——高挺的鼻梁,锋利的下颌线,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但现在这张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恐惧。
  
  不是那种对危险的本能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慢性的、像慢性病一样侵蚀了他很多年的恐惧——他害怕让所有人失望。他害怕自己不够好、不够强、不够配得上“蔡氏继承人”这个头衔。他害怕辜负了死去的母亲,害怕对不起那个即使冷漠但毕竟是他父亲的人。他害怕所有的期待落在他身上时,他接不住。
  
  “蔡亦才,”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自己的哭声盖住,“你想娶那个沈芷晴吗?”
  
  “不想。”
  
  “那你为什么要考虑?”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拒绝。”他看着她,眼睛红了,“你说过我从来没有被真正地爱过,你说我用控制来代替被爱。你说得对。但我没有告诉过你另一件事——”
  
  他的声音碎了。
  
  “我也不会拒绝。我从来没有学会过怎么拒绝。因为没有人教过我。他们只教我怎么服从——服从我爸,服从公司,服从所有人的期待。我不知道怎么说不。我不知道怎么对我爸说‘我不想娶她’。我不知道怎么对董事们说‘我不想为了公司牺牲我的生活’。我不知道怎么对你——”
  
  他的声音彻底碎了,碎成了她从未听过的、像玻璃摔在地上一样的声音。
  
  “我不知道怎么对你说‘我不想失去你’。”
  
  邱莹莹的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地流。
  
  她走过去,抱住了他。他比她高很多,她的头顶只到他的下巴,但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腰,抱得很紧很紧。
  
  “我教你。”她说,声音闷在他的胸口,“我教你拒绝。”
  
  他的身体在她的怀里颤抖。不是那种细微的、地震仪才能捕捉到的颤抖,而是剧烈的、明显的、像一棵树在狂风中被吹得东倒西歪的颤抖。
  
  “你先对你爸说‘不’。”她说,“然后对董事们说‘不’。然后对所有人说‘不’。”
  
  “然后呢?”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然后你来对我说‘是’。”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对我说‘是,我想跟你在一起’。对我说‘是,我不要联姻’。对我说‘是,邱莹莹,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他看着她,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滑落下来。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流泪——不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连声音都没有的哭泣,而是真正的、大声的、像孩子一样的哭泣。
  
  他跪了下来。
  
  不是单膝下跪,不是求婚的那种浪漫的下跪,而是双膝跪在地上,把脸埋在她的腰间,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一样的下跪。
  
  邱莹莹抱着他的头,手指插进他乱糟糟的头发里。她的眼泪滴在他的头发上,一滴一滴的,像雨。
  
  “蔡亦才。”
  
  “……”
  
  “你说你不知道怎么拒绝。我教你。你说你不知道怎么说不。我教你。”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对另一个人说话,“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不要一个人扛。”她说,“你不要消失。你不要不回我的消息、不接我的电话、让我一个人在风里站一个小时等你开门。你让我陪着你。不管多难、多乱、多疼,你让我陪着你。”
  
  他跪在地上,脸埋在她的腰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把他的头抱在怀里,根本不会感觉到。
  
  但她感觉到了。
  
  ##八
  
  那天晚上,邱莹莹没有回宿舍。
  
  她坐在蔡亦才房间的地毯上,背靠着床,蔡亦才靠在她身上,头枕着她的肩膀。房间里的灯还是只有床头柜上那一盏,昏黄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你饿不饿?”她问。
  
  “不饿。”
  
  “王妈说你两天没吃东西了。”
  
  “不饿。”
  
  “你在骗人。”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胃,“你的胃在叫。”
  
  蔡亦才没有说话。
  
  “我去给你煮碗面。”她想站起来,但他拉住了她的手。
  
  “别走。”
  
  “我去煮面,五分钟就回来。”
  
  “别走。”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求她。
  
  邱莹莹看着他。他靠在她身上,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脸上还有泪痕,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干裂,看起来狼狈极了。
  
  这是蔡亦才。那个不可一世的、冷漠的、讨厌别人违抗他的蔡亦才。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在课堂上让人不敢喘气的蔡亦才。那个在雨中把她拢在伞下、在路灯下跟她告白、在火锅店给她夹菜的蔡亦才。
  
  他也是一个会害怕、会崩溃、会跪在地上哭得像孩子的普通人。
  
  “好,”她重新坐下来,让他靠在她身上,“我不走。”
  
  她拿起手机,给王妈发了一条消息:“王妈,麻烦您煮一碗面端上来,谢谢。”
  
  不到十分钟,王妈端着面上来了。她推开门,看到两个人坐在地毯上,靠在一起,没有说话。她没有多问,把面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出去了。
  
  邱莹莹端起面,吹了吹,用筷子夹了一根面条,递到蔡亦才嘴边。
  
  “张嘴。”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张嘴吃了。
  
  “好吃吗?”
  
  “咸了。”
  
  “王妈可能哭了。”邱莹莹说,“她眼睛红红的。”
  
  蔡亦才没有说话,又吃了一根面条。他吃得很慢,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吃东西的人需要重新学习咀嚼和吞咽。
  
  邱莹莹一口一口地喂他,喂了大半碗。他摇了摇头,吃不下了。她把碗放在一边,拿纸巾帮他擦了擦嘴。
  
  “蔡亦才。”
  
  “嗯。”
  
  “你明天去见你爸。”
  
  “……”
  
  “你告诉他,你不联姻。你告诉他,你要自己做决定。”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在。”
  
  蔡亦才看着她。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她看起来很坚定,坚定到像一棵扎了根的大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倒。
  
  “你不怕吗?”他问。
  
  “怕什么?”
  
  “怕我选了他们,不要你。”
  
  邱莹莹沉默了几秒。
  
  “怕。”她说,“但我更怕你选了他们之后,后悔一辈子。”
  
  蔡亦才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他伸出手,把她的头按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邱莹莹。”
  
  “嗯。”
  
  “你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
  
  “变成了一个很勇敢的人。”
  
  邱莹莹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下午,她缩在教室的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他。她想起了他说“因为你不敢拒绝我”的时候,她的心脏被攥住的感觉。她想起了他逼她练习presentation的那个晚上,她一遍一遍地讲,他一遍一遍地说“重来”。
  
  她变了。她从一个不敢说“不”的人,变成了一个教会别人说“不”的人。
  
  但她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有来。
  
  暴风雨还在路上。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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