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残雪途远,沪尘渐侵 (第1/2页)
民国十七年,残冬未尽,料峭寒风卷着碎雪沫,刮在脸上如细沙拂面,生疼。
官道上的残雪被往来车马碾得瓷实,混着尘土结成薄冰,踩上去滑腻硌脚。玄机子换了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肩头伤处裹着浸过松醪酒与草药的粗布,尸毒余气盘踞在经脉间,每走一段路,气息便微促几分,面色始终泛着一层淡白,却依旧脊背挺直,半分不显狼狈。顾清玄寸步不离扶着他左臂,脚步放得极缓,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挪,生怕颠动牵动师父伤口,怀里的《阴阳归元诀》用蓝布帕裹了三层,贴身藏着,腰间的松醪酒壶隔着衣衫,温温贴着少年心口,成了这乱世旅途里,唯一触手可及的安稳。胖墩背着沉甸甸的行囊,粗布棉袄裹着壮实的身子,闷头走在最前,专挑积雪薄、路面硬实的地方落脚,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见师徒俩跟得上,才继续往前,憨实的背影,替两人挡了大半迎面而来的寒风。
离了青山王家村,周遭景致便一点点褪了乡野质朴,往繁华地界靠去。
茅草屋渐少,砖瓦房错落排布,官道上的行人也杂了:挑着绸缎、洋火、细瓷的货郎,摇着拨浪鼓,步履匆匆,嘴里念叨着沪上的市价;身着短打、肩扛麻绳工具的劳工,结伴往东南走,说着码头招苦力,能赚些银钱养家;几位穿长衫、戴圆框眼镜的读书人,背着布包,步履沉稳,低声交谈间,偶尔飘出“租界”“洋商”“报馆”的字眼,语气沉郁,满是对时局的忧思,风一吹,那些细碎的话语便散在寒气里,只留几分乱世文人的怅然。
行至午后,日头稍稍暖了些,三人寻着路边老槐树下的茶寮歇脚。
茶寮简陋,几根木柱撑着布棚,摆着几张旧木桌长凳,灶上大茶壶烧得咕嘟作响,白气腾腾往上冒,裹着姜茶的辛辣香气,驱散了周身寒意。掌柜是个年过六旬的老者,满脸皱纹,手脚麻利,见玄机子面色不佳,特意多舀了一勺姜末,盛了碗滚烫的姜茶递过来,叹着气搭话:“先生这是往沪上去吧?如今那城里,半是烟火半是洋场,洋人占着东边地界,盖起尖尖顶的洋楼,夜里亮着晃眼的电灯,热闹归热闹,可咱们中国人,总觉着抬不起头。”
玄机子捧着粗瓷茶碗,姜茶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丹田,稍稍压下体内乱窜的阴寒,轻声应道:“避祸而来,只求一隅安身,不敢奢求太多。”
“这年头,能安稳就难喽。”老者擦着茶碗,往东南方向望了一眼,声音压得低了些,眼里却透着亮,“不过也有提气的事,前阵子,北平来的那位角儿,落脚在城里天蟾舞台,唱的都是老祖宗的骨子老戏,身段、唱腔、眉眼功夫,那叫一个绝!水袖一甩,台底下鸦雀无声,唱到忠义气节处,满场都叫好。听说有洋人买办,还有仗势欺人的地头蛇,捧着大把银圆想请他去私宅唱堂会,人家半分面子都不给,只说‘戏唱给国人听,不娱豺狼’,就这骨气,戏园子天天满座,一票难求,百姓们挤着去,听的不只是戏,是咱们中国人的脸面,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风骨。”
顾清玄垂着眼静静听,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腰间的酒壶,壶身温热,如同老者话语里的那份气节,暖了心底。他没见过那位名角,可脑海里已然浮现出戏台上的身影:水袖翩跹,唱腔清亮,不为强权折腰,一如师父守着道统、护着苍生的初心,不卑不亢,岿然不动,心底悄然生出几分向往,却依旧沉默,只将这份印象深深记在心里。
胖墩捧着大碗茶,喝得满头大汗,闻言挠挠头,憨声说:“那戏肯定好听,等咱们安顿好,也去听听呗?”
玄机子轻轻摇头,语气平和却笃定:“先养好伤,稳住脚跟,这十里洋场龙蛇混杂,凡事不可冒进。”他心中了然,这位戏角绝非寻常艺人,乱世之中守得住气节,护得住文脉,已是世间风骨,日后若有机缘,自会相逢,此刻不必刻意探寻,顺其自然便好。
歇罢半柱香,三人再度上路。
越往东南走,民国的气息便越浓。路边土墙上,贴着泛黄的报纸,被风卷得边角卷起,上面印着工整的楷体字,有讲沪上码头商贸、米粮市价的,有议南北时局、百姓生计的,还有几行清秀诗句,写的是江南烟霞、故园风物,没有风花雪月的柔媚,反倒藏着对故土山河的深情,字里行间,满是乱世文人的柔肠与惦念。顾清玄弯腰捡起一张平整些的旧报,小心叠好揣进怀里,他知晓,这纸上的一字一句,都是山外的世道,是师父说的红尘道场,需慢慢品读,慢慢体悟。
日暮西垂,残阳将天边染成淡红,远处终于浮现出上海的轮廓。
先是老城厢连片的黛色瓦顶,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饭菜、柴火的香气,飘出老远,是最质朴的市井烟火;再往东望去,便是高耸的西洋建筑尖顶,直插天际,暮色里隐约亮起点点灯光,不同于乡下的油灯烛火,那光透亮刺眼,带着陌生的浮华,沉闷的汽笛声远远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划破冬日夜空,将老城厢的烟火,与租界的洋场浮华,硬生生揉在了一起,成了民国十七年,上海最真实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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