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寻刀 (第1/2页)
第二十章寻刀
一
宋焘在河南府待了一个月。一个月里,他每天都在街上走。他走遍了每一条巷子,看遍了每一个角落。他看见了卖菜的被收税的欺负,看见了拉车的被当兵的打,看见了寡妇被邻居指着脊梁骨骂。他看见了很多,比天书上写的多得多。天书上的故事,是写下来的,干干净净的,有开头,有结尾,有因果。人间的日子,是活出来的,乱七八糟的,没有开头,没有结尾,有因没果,有果没因。
他站在街边,看着一滩积水。水里映着他的脸,很瘦,很白,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黑石子。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张脸很眼熟。像谁?像乔生?像张福?像商三官?像每一个他看过的人。
他摸了摸怀里的笔。笔还在,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你不能一直站着。”他对自己说。
他开始找一个人。一个能替他做的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在哪里,甚至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他。
二
宋焘去了府衙。府衙很大,门口站着两个差役,腰里挂着刀,脸上没有表情。宋焘站在对面街角,看着进出的人。穿官服的,穿绸缎的,穿布衣的,穿破衫的。每一个人他都会在心里问一句:是你吗?
第一天,他看见一个官员,骑着高头大马,前呼后拥。衙役在前面开道,百姓纷纷避让。他下了马,走进衙门,头也不回。宋焘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不是。
第二天,他看见一个师爷,从侧门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食盒。他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走到街角,钻进一辆马车里,走了。宋焘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摇了摇头。不是。
第三天,他看见一个捕快,从衙门里出来,腰里挂着铁链。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剔牙。走到街边,踢了一个乞丐一脚,骂了一句,走了。宋焘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不是。
他在府衙门口站了三天。三天里,他看了上百个人,没有一个是。
三
宋焘去了集市。集市很热闹,人挤人,肩碰肩。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扯着嗓子喊。算命的,耍猴的,说书的,拉琴的,围成一圈。宋焘站在人群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每一个人的脸,他都会仔细看。看他的眼睛,看他的手,看他的步子。
第一天,他看见一个汉子,生得五大三粗,手里提着一把杀猪刀。他走到肉摊前,一刀下去,骨头都剁碎了。宋焘看着他,心里想:你心里有火吗?汉子收了钱,笑嘻嘻地走了。宋焘摇了摇头。不是。
第二天,他看见一个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站在书摊前,翻了一本又一本,一本也没买。书摊老板不耐烦了,说:“不买就别翻了!”书生红着脸,放下书,走了。宋焘看着他,心里想:你心里有火吗?书生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宋焘摇了摇头。不是。
第三天,他看见一个老人,挑着一担柴,从山上下来。他的背驼了,腿弯了,每一步都很慢。走到集市上,放下担子,等着人来买。等了半天,没人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把担子挑起来,走了。宋焘看着他,心里想:你心里有火吗?老人走了,背影越来越小。宋焘摇了摇头。不是。
他在集市站了三天。三天里,他看了几百个人,没有一个是。
四
宋焘去了城隍庙。不是他的庙,是河南府的城隍庙。比他那座大得多,但也破得多。屋顶漏了,墙皮掉了,神像上的金漆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泥胎。庙里没有香火,地上落了一层灰。一个老庙祝坐在门口晒太阳,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宋焘走进去,站在神像前。神像的脸已经看不清了,但他知道,那里面住着一个城隍,和他一样。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问了一句:“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神像还是那副样子,似笑非笑,似看非看。宋焘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老庙祝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找谁?”老庙祝问。
“不找谁。”宋焘说。
“那你来庙里做什么?”
宋焘想了想。“找人。”
老庙祝笑了。牙掉了好几颗,笑得很丑。“找谁?”
“找一个能做事的人。”
老庙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指了指外面。“你去城东看看。那里有一个人,天天对着尸体说话。有人说他是疯子,有人说他是好人。你去看看,他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宋焘的心跳了一下。他谢了老庙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庙祝已经闭上眼睛了,像一尊泥塑。
五
城东有一片乱坟岗。坟岗旁边有一座破房子,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义庄”两个字。匾很旧,字都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宋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在等。等天黑。
天黑的时候,义庄里亮起一盏灯。灯很暗,火苗一跳一跳的,像随时会灭。宋焘推开门,走进去。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混着草药和石灰的气味。角落里有一只猫,蹲在阴影里,眼睛绿莹莹的,盯着他看。墙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老鼠在啃什么东西。
靠墙摆着几张木板,木板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是人。他数了数,五具。一个男人蹲在角落里,背对着他,正在一个盆子里洗手。水是红的。他洗得很慢,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洗,洗到皮肤发白,指尖破了皮,还在洗。洗完了,站起来,转过身,看见宋焘。
宋焘看见一张年轻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凹进去,但很亮。他穿着官服,但官服很旧,袖口磨破了,领口发黄。他的手上全是水,指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血迹。
“你是谁?”那人问。
“过路的。”宋焘说。
“这里不欢迎过路的。”那人低下头,继续洗手。洗了几下,忽然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发抖。他把手按在膝盖上,压住,等抖停了,才站起来。
宋焘没有走。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那个人走到木板前,掀开白布。白布下面是一个女人,脸肿了,发青,脖子上有一道勒痕。他没有说话,把白布掀开更多,露出女人的脖颈。他的手指轻轻划过那道勒痕,在边缘停住。
“衙门说是上吊自杀。”他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话。他指着勒痕的边缘,“但你看这里。如果是自缢,绳索受力在耳后。这道痕是平的,是被人从前面勒的。她死的时候,凶手就在她面前,看着她挣扎。这不是自杀,是虐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