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他的三十七度二 (第1/2页)
林念夏发现了顾衍舟的一个秘密。
说“秘密“也许不太准确——它更像是一个习惯。一个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极其微小的习惯。
搬进来的第十八天,一个周日的下午。
周日是他们唯一可能同时待在家里的日子。顾衍舟周日上午通常会去医院查一次房——“非值班日的主动查房“,他叫它“维护性巡检“,林念夏叫它“你上班上瘾了“——然后中午回来,在书房看一下午的文献。
林念夏这个周日没去工作室。她前一天晚上连赶了两个订单,累到回家倒头就睡,决定给自己放一天假。
下午两点,她窝在沙发上看一部很老的日剧——《交响情人梦》。手边放着一杯草莓牛奶和半袋薯片。薯片的碎屑掉了一些在沙发垫上,她用手拢了拢,没太在意。
书房的门开着——那条两厘米的缝已经成了常态。她已经学会了通过那条缝来判断他的状态:如果里面有翻页声,说明他在看纸质文献;如果有键盘声,说明他在写东西;如果什么声音都没有,说明他在看电脑屏幕上的影像资料,大概率是CT或者超声。
今天下午是键盘声。噼啪噼啪的,很有节奏,但不快——像在斟酌措辞。
她没有去打扰他。两个人在各自的空间里做各自的事,中间隔着一条走廊和一扇虚掩的门——这种距离她觉得刚好。不远不近。
大约三点半的时候,键盘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书房的门“吱“地开了。
她从沙发上抬起头。顾衍舟出现在走廊里,穿着家居服——灰色的T恤和深蓝色的棉质长裤。没戴眼镜。他不看文献的时候经常不戴眼镜,但她注意到他不戴眼镜走路的时候会微微眯着眼——大概有一点近视。
他走到厨房。她听到橱柜打开的声音——是放杯子的那个柜子。然后是水壶烧水的声音。
接着他走出厨房,经过客厅,走向了阳台。
阳台的门是开着的——十月的天气还不算冷,她喜欢让外面的空气流进来。他走到薄荷旁边,蹲了下来。
她本来只是随便瞄了一眼,没打算细看。但她的视线被一个动作勾住了——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薄荷的叶子。
不是“检查植物状态“那种碰法。是用食指和拇指轻轻地捏住一片叶子的边缘,然后慢慢松开——叶子在他指尖弹了一下,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然后他把手指放到鼻子旁边,闻了闻。
闭上眼睛。
大约两秒钟。
他的表情在那两秒钟里发生了一个变化——不是笑,但也不是他平时那种“不带任何表情“的状态。是一种……松弛。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微微拨松了一点点。
那个表情非常短暂。两秒以后他就站起来了,恢复了往常的样子——背很直,步伐均匀,走回厨房去接那壶烧好的水。
但林念夏看到了。
她看到了一个三十一岁的心外科医生蹲在阳台上闻薄荷叶的样子。
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留了很久。
***
从那天以后,她开始不自觉地观察他。
不是那种刻意的、带有目的性的观察——她又不是在做科研。只是……注意到了一些以前没注意过的东西。
比如,他看文献的时候会用左手无意识地转笔。那支笔是一支很普通的黑色签字笔,在他的手指间翻来翻去,速度不快不慢,节奏非常稳定。他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有一次她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他整整两分钟,他的笔转了四十多圈,一次都没掉过。
比如,他喝水的方式。他从来不“咕嘟咕嘟“地大口灌——永远是端起杯子,抿两口,放下。隔几分钟再端起来,再抿两口。一杯四百毫升的水他通常要喝半个小时。
比如,他回家以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换拖鞋(换拖鞋是第二件),是把手洗一遍。不是普通的冲一冲——是外科洗手法。用洗手液揉搓手心、手背、指缝、指尖、拇指、手腕,整个过程至少三十秒。
她有一次站在旁边看了全程,忍不住说:“你在家也要用六步洗手法?“
“习惯。“他关上水龙头,用纸巾把手擦干——不是毛巾,是一次性纸巾。
“你连在家用毛巾擦手都不行?“
“毛巾的细菌滋生速度——“
“行了行了我不问了。“
但最让她在意的——是那个关于薄荷的发现。
她注意到,他每天都会去阳台碰一次薄荷。
不是浇水——浇水是她的任务,两天一次。他去阳台只是“碰一下“。用手指轻轻地触碰叶片,然后闻一闻指尖残留的味道。
每天。
不多不少。
有时候是早上跑步回来以后。有时候是晚上看完文献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有时候是中午回家吃饭(极少数情况下他会中午回来——通常是手术取消或者门诊提前结束的时候)路过阳台时。
但无论什么时候,那个动作都一样——碰叶子,闻指尖,闭眼两秒。
她想起了老爷子说过的一件事。
“衍舟小时候最喜欢我院子里那片薄荷。夏天的时候他就坐在薄荷田边上看书,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薄荷对他来说——不只是一种植物。
是外公家的味道。是夏天的味道。是他十二岁以前、还没有学会把自己锁起来的那段日子的味道。
她在阳台上种薄荷的时候没有想到这些。她种薄荷只是因为她喜欢——做烘焙的人对薄荷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它是很多甜品的灵魂配料。
但薄荷对他的意义——比她以为的深。
深到他每天都要去碰一下、闻一下,才能安心。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
有些东西不需要问。看到了就够了。
***
搬进来的第二十天,发生了一件让她对他的认知再次刷新的事。
那天是周三。她下午在工作室接了一个临时的电话订单——一个客户要加急一个当天取的蛋糕。她手忙脚乱地赶完以后已经傍晚六点了,饿得前胸贴后背,在回家的地铁上啃了一个便利店的三角饭团。
到家的时候大约七点。
开门以后她先注意到了一件事——厨房的灯亮着。
她走过去。
顾衍舟站在灶台前。
围裙——是她的那条浅黄色碎花围裙——系在他身上,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他的面前是一口不粘锅。锅里有某种正在被翻炒的东西——从颜色来看是番茄和鸡蛋。
平板电脑架在灶台旁边的支架上。屏幕上是一个美食教程视频——画面里一个胖乎乎的厨师正在示范“经典番茄炒蛋“。
他一手拿着铲子,一手拿着一双筷子(用来打散鸡蛋的那种用法),两只手配合得很不协调。铲子翻炒的幅度太大了,有几块番茄飞到了锅外面;鸡蛋打得不够散,有一团黄白分明的蛋液糊在了锅底。
灶台上溅了一些油渍——以他的洁癖程度来说,这些油渍大概已经让他内心崩溃了。
但他还在炒。
很认真地炒。
那种认真——跟他在手术台上是一样的。
林念夏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大约三十秒。
这三十秒里她经历了几个阶段的情绪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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