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郎机来,海疆警报 (第2/2页)
“皇上,臣还在改进。臣在炮管里加了螺旋膛线,炮弹转着出去,射程更远,精度更高。臣试过了,六百步的距离,能打中一个人。”
朱祁镇站起来,看着他。
“一百门,三个月,能铸好吗?”
王匠师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疤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和火药残渣。他在这行干了一辈子,从永乐年间就开始铸炮,铸了快四十年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铸一辈子的炮,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但现在,皇上站在他面前,问他能不能铸好。
他能。
“能。”王匠师抬起头,声音很坚定,“臣需要人,需要铜,需要银子。人,臣要最好的学徒。铜,臣要云南的纯铜。银子——”
“银子朕给你。”朱祁镇打断他,“人,朕给你。铜,朕从云南调。你要什么,朕给什么。但朕要的,你能给吗?”
王匠师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碎石上,磕破了,血渗出来,但他没有停。
“臣能给。臣铸了一辈子炮,从永乐年间就开始铸。臣铸过碗口铳,铸过铜炮,铸过铁炮,铸过佛郎机炮。臣知道什么样的铜能铸出好炮,什么样的铁会炸膛。臣肚子里装的不是饭,是火药;脑子里想的不是家,是炮。皇上要一百门,臣给一百门。皇上要三百门,臣给三百门。皇上要一千门,臣给一千门!”
朱祁镇扶他起来。
“起来。朕不要你跪。朕要你站着。站着铸炮,站着打佛郎机人。”
王匠师站起来,眼眶红了。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子上全是灰,擦得眼睛周围黑了一圈。但他不在乎。他转过身,冲着作坊里大喊:
“都听见了吗?皇上要炮!三个月,一百门!干不完,不许睡觉!”
作坊里传来一片吼声:“干!干!干!”
朱祁镇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着膀子的匠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灰和汗,看着他们眼睛里的光。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国家之强,在工;工之强,在人。”大明的未来,不在朝堂上那些只会动嘴的官员手里,在这些满身灰尘的匠人手里。
从作坊出来,朱祁镇又去了锦衣卫的值房。
袁彬已经在等了。他跪在地上,甲胄还没换,上面沾着夜露,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皇上,您找我。”
“起来。”朱祁镇坐在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袁彬愣了一下,没敢坐。
“朕让你坐。”
袁彬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只敢坐半个屁股。
“袁彬,你跟了朕多久了?”
“回皇上,十一年了。”
“十一年。”朱祁镇看着他,“你从一个小旗做到指挥使,不是因为你关系硬,是因为你能干。朕交给你的事,你从来没办砸过。”
袁彬的眼眶红了,但他忍住了。
“这次,朕要你去办一件事。”
“皇上请说。”
“去福建。找一个人。”
“什么人?”
“郑和。”朱祁镇看着他,“郑和死了快三十年了,但他的航海日志还在。朕要那些日志。郑和走过的地方,见过的国家,画过的海图,全在日志里。朕要知道,海的那边,到底有什么。”
袁彬愣住了。郑和,三宝太监,永乐年间的航海家,七下西洋,最远到了非洲东海岸。那是大明最辉煌的时代,也是最后的辉煌。此后海禁,封关,退守陆地。那些宝船烂在港口里,海图烂在箱子里,匠人老死在船坞里。
“皇上要出海?”袁彬的声音有些抖。
“不是现在。”朱祁镇站起来,走到窗前,“但迟早。佛郎机人能从万里之外来到大明,大明的人也能去万里之外。朕不能让大明的子孙后代,永远窝在这片土地上。”
他转过身,看着袁彬。
“袁彬,朕问你——你敢不敢去?”
袁彬站起来,跪下,磕了三个头。
“臣敢!臣替皇上把航海日志带回来!带不回来,臣提头来见!”
“朕不要你的头。”朱祁镇扶他起来,“朕要你活着回来。活着,把日志带回来。”
袁彬站起来,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他咬了咬牙,抱拳,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朱祁镇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蓝得不真实。远处,作坊的方向,隐约传来锤击声——那是王匠师在铸炮。再远处,武学的方向,隐约传来喊杀声——那是赵石头在练刀。
他忽然笑了。
“佛郎机人……”他低声说,“你们来吧。”
“朕在天津等你们。”
“来多少,朕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