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余震 (第2/2页)
邱莹莹点了点头,站起来。“爸,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她走出书房,上了楼,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没有把握江怀远会不会接受刘志远的条件,但她知道,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剩下的,交给江怀远自己决定。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晚的风吹进来,带着后花园里花草的香气。喷泉的灯已经熄灭了,花园里暗沉沉的,只有远处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她看着那片黑暗,忽然想起了陆西决说的话——“去试试,不行再说。”她试了。结果如何,她不知道。但她试了。这就够了。
十月三日,股东大会结束后的第五天。
邱莹莹接到谢振杰的消息,说赵长庚开始行动了。不是新一轮的不信任案,而是更隐蔽的、更危险的动作——他在私下接触江氏集团的几个大客户,试图挖墙脚。如果成功了,江氏集团的业务会受到重创,股价会大跌,到时候不需要不信任案,股东们自己就会要求江怀远下台。
“他在玩阴的。”谢振杰在消息里写道,“不信任案失败了,他就从外部攻击。他想让江氏集团的业绩下滑,然后让股东们对江怀远失去信心。”
“我们能做什么?”邱莹莹问。
“稳住客户。江怀远需要亲自去拜访那些大客户,跟他们确认江氏集团的稳定性和长期合作的诚意。这件事不能让赵长庚抢先。”
邱莹莹把这条消息转发给了江怀远。江怀远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第二天,他就带着几个高管飞去了上海,拜访江氏集团在华东地区最大的客户。邱莹莹没有跟着去——她留在江城,处理一些“江明月”需要处理的事务:回复邮件、接听电话、参加一些不太重要的会议。这些事情她已经驾轻就熟了,甚至开始觉得有些无聊。
十月五日,陆西决来了。
他出现在门口的时候,邱莹莹正在后花园的凉亭里看书。这次不是《公司金融》,而是一本小说——张爱玲的《倾城之恋》,她在江明月的书架上翻到的。她正看到范柳原对白流苏说“你的窗子里看得见月亮吗”的时候,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陆西决沿着石板路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浅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板鞋,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是刚洗过澡换过衣服。头发也剪短了一些,露出额头和眉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你怎么来了?”邱莹莹放下书,站起来。
“来看看你。”他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我爸说江叔叔去上海了,你一个人在家,怕你无聊。”
“你爸?”
“嗯。我爸跟江叔叔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他听说江叔叔去上海了,让我来看看你。”
邱莹莹有些意外。她不知道陆西决的父亲和江怀远是朋友——陈老师的资料里没有提到这一点。“你爸还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好好照顾你。”陆西决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所以我来了。”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来了。因为他爸说“好好照顾她”。但她也知道,这不是唯一的原因。如果只是因为他爸的一句话,他不会在广场上站四个多小时,不会每天给她发消息,不会在她最孤单的时候告诉她“我在这里”。
“西决,”她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陆西决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因为我想。”
“为什么想?”
“因为——”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因为你是你。”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带着桀骜和温柔的眼睛。她想问他——“你知道我是谁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敢问。因为她怕他的回答是——“我知道你不是江明月。”她怕他的回答是——“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不在乎。”她更怕他的回答是——“你是江明月,一直都是。”无论哪个回答,都会让她崩溃。
所以她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谢谢”。
陆西决没有追问。他靠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彩,阳光透过凉亭的顶棚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明月,”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需要再扮演任何人了,你会做什么?”
邱莹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扮演。他用了“扮演”这个词。是巧合吗?还是——他已经知道了?
“你什么意思?”她问,声音尽量平稳。
陆西决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我的意思是——你一直在扮演一个‘江怀远的女儿’、‘江氏集团的继承人’。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需要再扮演这些角色了,你会做什么?”
邱莹莹看着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在说“角色”。他在说“扮演”。他在说“如果有一天你不需要再扮演这些角色了”。这些话太近了,近到让她觉得他在暗示什么。
“我——”她开口,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回答,”陆西决说,转回头,继续看着天空,“我只是随便问问。”
邱莹莹坐在凉亭里,感觉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她不知道陆西决是真的随便问问,还是在试探她。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每一天,她都在扮演一个不是自己的人。每一句话,她都要想一想“江明月会怎么说”。每一个表情,她都要控制一下“江明月会怎么笑”。她累了。真的很累。
“西决,”她说,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人,你会怎么办?”
陆西决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很认真。“你想象中的那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邱莹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完美。优雅。聪明。懂事。从不犯错。”
陆西决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你觉得你是这样的人吗?”
“不是。”
“那不就得了。”他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灿烂,像是阳光照在雪山上。“你不是完美的,不是优雅的,不是聪明的,不是懂事的,你会犯错——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你。”
邱莹莹看着他的笑容,感觉自己的眼眶热了。她想哭,但她忍住了。她不想在他面前哭,因为如果她哭了,他会问为什么。而她不能告诉他为什么。
“谢谢你,西决。”她说,声音有些哑。
“不用谢。”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我带你去吃好吃的。你一个人在家,肯定没好好吃饭。”
邱莹莹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凉亭。他们沿着石板路走向门口,阳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邱莹莹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忽然觉得——也许,她可以告诉他真相。也许,他早就知道了。也许,他在等她自己说出来。
但她没有说。她只是跟着他,走出了大门,上了他的车。
十月七日,江怀远从上海回来了。客户稳住了,赵长庚的挖墙脚行动失败了。但江怀远看起来比走之前更疲惫了——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精神的、灵魂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目光呆滞地看着墙上的那幅字——“宁静致远”。
“爸,”邱莹莹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你怎么了?”
江怀远沉默了很久。“明月,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我是不是该退休了。”
邱莹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爸——”
“你听我说完。”江怀远抬起头,看着她,目光疲惫而温柔,“这次去上海,我跟几个老客户吃饭。他们都问我同一个问题——‘江氏集团的未来在哪里?’我说‘在我女儿手里’。他们问‘你女儿懂什么?’我说‘她比你们想象的懂’。”
邱莹莹的喉咙紧了一下。
“但回来之后,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在推卸责任?我把公司的未来压在你身上,但你才二十二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应该去谈恋爱、去旅行、去做你喜欢做的事情,而不是被绑在这个公司里,面对那些老狐狸的算计和争斗。”
“爸,我不觉得这是推卸责任。”
“你觉得不是,但我觉得是。”江怀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放下。“明月,我不会马上退休。但我需要你做好准备。未来的某一天,这个公司会交到你手上。到那时候,你需要有能力扛起它。”
邱莹莹看着江怀远,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一块石头压着。他在规划未来。和“她”的未来。把公司交到“她”手上,让“她”成为江氏集团的董事长。但这个未来,不属于她。因为真正的江明月,还在昏迷中。而她的替身任务,只剩下七个月了。
“爸,”她说,声音有些哑,“我会努力的。”
江怀远点了点头,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我知道。”
邱莹莹走出书房,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她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刘志远的条件、赵长庚的挖墙脚、江怀远的退休计划、陆西决的试探、谢振杰的沉默、林慕辰的钥匙、以及那个躺在病床上、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所有的线缠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她不知道这团乱麻的线头在哪里,不知道该怎么解开它。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停。不能停下来想,不能停下来哭,不能停下来崩溃。因为她一停下来,这团乱麻就会把她缠死。
她睁开眼睛,挺直脊背,走回了房间。
晚上,邱莹莹坐在飘窗上,抱着靠垫,看着窗外的后花园。喷泉的灯亮着,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和往常一样。但今天,她觉得那些水珠看起来不一样了。它们不再是“一串串眼泪”,也不再是“一颗颗独立的珍珠”,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时间。一滴一滴地落下,每一滴都是独立的,但又连在一起,形成了一条不间断的线。时间在流逝。三个月过去了,还有七个月。七个月之后,她会离开这里,回到她的地下室,继续做邱莹莹。那时候,江怀远会知道真相吗?林慕辰会恨她吗?陆西决会忘记她吗?谢振杰还会记得她的真名吗?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会珍惜剩下的七个月。珍惜每一次和江怀远一起吃晚饭的时光,珍惜每一次林慕辰送来白玫瑰的温柔,珍惜每一次陆西决带她去吃好吃的笑容,珍惜每一次谢振杰叫她真名的那一刻。因为这些时光,这些温柔,这些笑容,这些时刻——都是真的。即使她是一个替身,即使她的名字叫邱莹莹而不是江明月——这些感觉是真的。她的眼泪是真的,她的笑容是真的,她的心跳是真的。
她拿起手机,翻到陆西决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谢谢你,今天。”发出去。
回复来得很快。“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说的话。”
“哪句?”
“那句‘你是你’。”
回复慢了一些。过了大约一分钟,他发来一条消息。“不用谢。因为那是事实。”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她放下手机,靠在飘窗上,看着窗外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她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地下室里,她也是这样看着窗外的夜空——不,地下室里没有窗户,她从来没有在那边看过星星。这个记忆是江明月的,不是她的。她在江明月的房间里,看着江明月看过的星星,想着江明月想过的念头。
但感觉是她的。那种孤独的、安静的、带着一点点忧伤的感觉,是邱莹莹的。因为她在孤儿院里,也曾经这样看过星星——不,孤儿院里也没有窗户。她在孤儿院的院子里,仰头看着星空,想着“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后来她离开了,但她没有飞得很高,只是从孤儿院飞到了地下室,从地下室飞到了江明月的房间。她还在飞。不知道会飞到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下来。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在飞。这就够了。
窗外,星星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