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交锋 (第2/2页)
邱莹莹坐在沙发上,感觉陆西决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切开她的伪装。他太了解江明月了。了解她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微小的细节。而她,不管怎么训练、怎么模仿、怎么努力,都不可能变成真正的江明月。因为真正的江明月,是在那个家里长大的,是被那个父亲宠爱的,是被这个男孩深深了解的女孩。而她,只是一个从孤儿院来的穷学生,一个替身,一个影子。
“西决,”她叫了他的名字,这一次用的是江明月的方式,“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就是我。车祸之后,有些事情变了,但这不代表我不是江明月。”
陆西决看着她,目光里的激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里的锋利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柔软的、近乎恳求的东西。
“明月,”他说,声音很低,“如果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你可以告诉我。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帮你。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邱莹莹看着他,感觉喉咙很紧。她想告诉他真相。她想说“我不是江明月,我是邱莹莹,我是一个替身,真正的江明月还在昏迷中”。她想说“对不起,我骗了你,我骗了所有人”。她甚至想说“那碗牛肉面很好吃,谢谢你”。但她什么都不能说。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她的身后站着谢振杰,站着江怀远,站着整个江氏集团的命运。如果她说了,一切都会崩塌。
“我没有事情瞒着你,”她说,“我很好。真的。”
陆西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他没有睡好,或者说,他几乎没有睡。
“明月,”他说,“你知道吗?你有一个习惯。你说谎的时候,会摸自己的无名指。”
邱莹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右手正无意识地抚摸着左手的无名指——那个位置,应该是戴婚戒的地方。她立刻把手放下来,但已经晚了。陆西决看见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眼睛里的光芒暗了一度。
“你以前不会这样,”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前的江明月,说谎的时候会摸耳垂。你连说谎的习惯都和她不一样。”
邱莹莹坐在沙发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他不是在问她,他是在确认。确认她已经知道了的事情——她不是江明月。
“西决——”她开口,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西决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复杂——有失望,有心痛,有一种被背叛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那种东西藏在他的眼睛深处,像是一团被压制的火,随时都可能窜出来。
“我不会问你任何问题,”他说,“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回答。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他停顿了一下。
“不管你是谁——我都在这里。”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步伐很快,靴子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邱莹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大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声响——不是门的声音,是车子的引擎声。他走了。
邱莹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紧紧地攥着,指节泛白。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栋被拆掉了承重墙的房子,随时都可能坍塌。她知道,陆西决知道了。不是全部,但足够多了。他知道她不是以前的江明月。他知道她在说谎。他知道她在隐瞒什么。但他没有追问,没有逼她,没有揭穿她。他只是说——“不管你是谁,我都在这里。”
这句话比任何质问都让她难受。如果陆西决质问她、指责她、甚至骂她,她都可以应对。她可以哭,可以辩解,可以装无辜。但他没有。他只是给了她一个承诺——一个给“她”的承诺,不是给江明月的。给那个吃牛肉面会掉眼泪的、看着旧巷子会发呆的、叫他“陆西决”而不是“西决”的女孩。给邱莹莹。
邱莹莹把脸埋进双手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邱莹莹没有下楼吃晚饭。周姨来敲了两次门,她都说“不饿,想休息”。周姨没有勉强,只是端了一碗银耳羹放在门口,说“小姐,多少吃点,别饿坏了”。
邱莹莹坐在飘窗上,看着窗外的后花园。喷泉的灯亮着,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和往常一样。但今天,她觉得那些水珠看起来不一样了。它们不再是“一串串眼泪”,而是一颗一颗的,各自独立,各自坠落,互不相关。
她在想陆西决说的话。“你说谎的时候,会摸自己的无名指。”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戒指,没有痕迹,什么都没有。但她刚才确实在摸它。无意识的,本能的,像是某种她不知道的肌肉记忆。她不知道邱莹莹有没有这个习惯。她从来没有注意过。但陆西决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一切——她的每一个小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他不是在试探她,他是在看她。真正地、认真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地看她。
这种感觉让她害怕,也让她……感动。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看过她。在孤儿院里,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孤儿的习惯。在便利店里,没有人会注意一个夜班店员的小动作。在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像陆西决看她一样看过邱莹莹。但现在,有一个人这样看她了。而那个人以为她是一个叫江明月的女孩。
她拿起手机,翻到陆西决的号码。她没有给他打过电话——以前的江明月可能打过,但她没有。她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很久。然后她放下了手机。她能说什么?“对不起,我不是江明月”?“谢谢你看我”?“你能不能再叫我一次‘邱莹莹’”?她什么都不能说。她只能坐在飘窗上,抱着靠垫,看着窗外的喷泉,等天亮。
凌晨两点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是一条微信消息。邱莹莹拿起手机,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名字——陆西决。
她点开消息。只有一句话:“睡不着就别硬躺着了,起来喝杯热牛奶。”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她睡不着?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我没睡?”发出去。三秒后,回复来了。“直觉。”
邱莹莹看着那个“直觉”,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假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点温暖的笑。她起身下楼,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热了两分钟。她端着热牛奶回到房间,坐在飘窗上,小口小口地喝。牛奶很烫,烫得她的舌尖微微发麻,但这种温度让她觉得安心。她喝完牛奶,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睡着了。没有做梦,没有惊醒,一觉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里又有一条消息。还是陆西决的。“早安。今天天气好,适合出门。”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果然是个好天气。天空蓝得透明,没有一丝云彩,后花园的草坪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喷泉的水珠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她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消息。“早安。你昨晚也没睡?”
“睡了。睡了三个小时。”
“不够。”
“够了。我在西藏的时候,有时候两天不睡,照样爬山。”
“那是以前。现在你老了。”
“……你才老。”
邱莹莹看着屏幕上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这种聊天方式,不是江明月和林慕辰之间那种温柔克制的对话,也不是江明月和江怀远之间那种深沉内敛的交流,而是两个同龄人之间的、随意的、轻松的、带着一点点斗嘴意味的聊天。她喜欢这种感觉。但她也知道,这种感觉不属于她。这是邱莹莹和陆西决之间的对话——但陆西决以为她在和江明月说话。
她放下手机,去洗漱。今天她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江明月的,但她自己喜欢这个颜色。她坐在梳妆台前,没有画江明月的妆容,而是画了一个简单的、她自己的妆。BB霜,眉毛,豆沙色口红。和她在便利店的最后一天一模一样。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早安,邱莹莹。”她说。
下楼的时候,她发现客厅里坐着一个人。不是江怀远,不是陆西决,不是林慕辰。是谢振杰。
他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色衬衫,银灰色的领带。他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深得像一口井,你往里看的时候,看不见底,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但今天的倒影,和以前不一样了。邱莹莹在倒影里看见的不是一个惊慌失措的替身,而是一个站得笔直、目光平静的女孩。
“你怎么来了?”她问,走下楼梯。
“来看看你。”谢振杰说,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那种审视的目光,和五十七天前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的目光在某个瞬间微微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那个豆沙色的口红。然后他收回目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陆西决昨天来找你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知道。
“对。”
“他查了伦敦的医院记录。”
“你也知道。”
谢振杰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邱莹莹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他怀疑了,”她说,“他知道我不是以前的江明月。他说我变了——说话的方式、习惯、小动作,都不一样。”
“但他没有揭穿你。”
“没有。”
谢振杰沉默了一会儿。“他比我想象的更危险。”
“他不是危险,”邱莹莹说,“他只是……太了解江明月了。”
谢振杰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你现在是在为他说好话?”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谢振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茶几上。“这里面是下个月股东大会的详细资料。每一个股东的背景、持股比例、立场倾向、可能的投票行为。你需要在一个星期之内全部记住。”
邱莹莹拿起U盘,握在手心里。“谢振杰,”她说,“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在股东大会上,赵长庚的不信任案通过了,江怀远被赶出了董事会,你会怎么办?”
谢振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不会发生的。”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这件事不能失败。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江怀远。他为了这个公司,付出了三十年的心血。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赵长庚把它抢走。”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她终于看见了一样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算计,而是一种被压制了很久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情。那是儿子对父亲的感情。一个从未被承认的儿子,对一个从未承认过他的父亲的感情。复杂、矛盾、深沉、痛苦。
“你是为了他,”邱莹莹说,“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谢振杰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侧过头,说了一句话。
“邱莹莹。”
她愣住了。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江明月”,是“邱莹莹”。三个字,清清楚楚,像是一颗石子被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保护好自己。”他说。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邱莹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U盘,耳边回响着那三个字。邱莹莹。他叫了她的名字。在五十八天之后,在所有人都叫她“江明月”之后,有一个人叫了她的真名。不是江怀远,不是林慕辰,不是陆西决。是谢振杰。那个把她推进这个骗局的人,那个把她变成江明月的人,那个告诉她“你不再姓邱,你姓江”的人。他叫了她的真名。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有人还记得她是谁。在这个充满了谎言和伪装的世界里,在这个所有人都在叫她“江明月”的世界里,有一个人知道她是邱莹莹。并且,他叫了她的名字。
她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哭完之后,她擦干眼泪,站起来,走到楼上,打开电脑,插上U盘。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几十个文件——PDF、Word、Excel、PPT。她点开第一个文件,开始看。
股东名称:赵长庚。持股比例:15%。立场:反对派。投票意向:支持不信任案。备注:正在积极拉拢其他股东,筹码为江氏地产板块的拆分权。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她的眼睛很酸,太阳穴在跳,但她没有停下来。她不能停下来。因为这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江怀远——那个失去了妻子的老人,那个拄着拐杖、手在颤抖、说“三十年的心血,一夜之间就没了”的老人。也是为了谢振杰——那个从未被承认的儿子,那个站在门外保护着这个家的人,那个叫了她真名的人。
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一个晚上。凌晨三点的时候,她看完了最后一个文件。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一块被拧干的海绵,什么都没有剩下。但她记住了。每一个股东的姓名、每一组数字、每一条备注,都刻在了她的脑子里。和五十七天前记住江明月的档案一样——刻进脑子里,不假思索,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凌晨三点的风很凉,吹在她的脸上,带着露水的湿气。远处的天边,有一颗很亮的星星,在黑暗中孤独地闪着光。
她看着那颗星星,想起了陆西决说的话。“不管你是谁,我都在这里。”想起了谢振杰说的话。“保护好自己。”想起了江怀远说的话。“你越来越像你妈妈了。”想起了林慕辰说的话。“我永远在你身边。”
这些话,有的是给江明月的,有的是给她的。她已经分不清了。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辜负这些人。不管她叫什么名字,不管她是谁,她不能让这些人失望。因为她欠他们的。欠江怀远一个女儿,欠林慕辰一个未婚妻,欠陆西决一个真相,欠谢振杰一个成功。
她关上窗户,回到电脑前,打开第一个文件,重新看了一遍。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每一个数字,她都反复确认了三遍。每一个名字,她都在心里默念了五遍。她要确保万无一失。因为下个月的股东大会上,她不能出错。一个错误,就会让江怀远失去一切。而她,不能让那个老人失去一切。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那双握着她的手、粗糙的、温暖的、颤抖的手。
窗外,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慢慢地扩散开来。邱莹莹坐在电脑前,看着那片光,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不是邱莹莹,也不是江明月,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是“她”。不管叫什么名字、穿什么衣服、化什么妆、住什么房子——那个在黑暗中敲打着棺材板、喊着自己名字的人,那个在梦里从镜子里走出来、抚摸着她的脸颊的人,那个在凌晨三点的风里、看着星星的人。是她。是邱莹莹。是江明月。是她们合在一起、又各自分离的、复杂而矛盾的、真实而虚幻的存在。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她知道,这个人就在这里。在这个房间里,在这栋别墅里,在这个城市里。活着。呼吸着。感受着。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面对什么人,不管要经历多少风暴——这个人不会消失。因为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不是邱莹莹,不是江明月,而是——她自己。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