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父亲沉默的晚餐与破损护膝 (第1/2页)
晚餐是稀饭,馒头,一碟炒土豆丝,一碟咸菜。饭桌是旧折叠桌,腿有点晃。父亲坐在靠墙的位置,受伤的左腿伸直,搭在旁边另一个凳子上。他低着头,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稀饭,半天才喝一口。勺子偶尔碰到碗边,发出轻微的、单调的磕碰声。
母亲坐在对面,也沉默着,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在父亲碗里。“吃点菜。”
父亲“嗯”了一声,没动。灯光昏暗,照着他花白且稀疏的头发,和脖子上深刻如沟壑的皱纹。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蓝色工装,即使在家,也似乎没有别的衣服可换。
古民坐在侧面,快速吃着。他得赶在七点半前,去给一个初二学生做考前突击辅导。他一边吃,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父亲。父亲比手术前更瘦了,脸颊凹陷,眼窝发青。最扎眼的,是他搭在凳子上的那条腿的膝盖处。
父亲的工装裤在膝盖位置,各有一块深色的、厚厚的补丁。补丁边缘已经磨损、开线,露出里面更灰败的底色。而左腿膝盖处的补丁,因为要容纳里面厚厚的纱布和支架,被撑得更加变形,补丁中央甚至磨出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洞,能隐约看到里面泛黄的纱布边缘。
古民记得这块补丁。还是他上初二那年,母亲在灯下一针一线缝上去的。父亲那时还在工地,说工地的灰尘大,膝盖跪着干活,裤子容易破。这块补丁,已经结了三年灰泥,浸了三年汗水,扛了父亲三年在脚手架上的攀爬和辛劳。直到半年前那次坠落,它和父亲的膝盖一起,承受了那沉重的一击。
现在,父亲不用再去工地了,但这块补丁,连同它守护过的、如今裹着纱布和钢板、可能留下永久伤痕的膝盖,就这样突兀地、沉默地杵在这个狭小房间的中央,杵在每晚的饭桌上,杵在全家人的视线里。像一个褪了色、却依然刺眼的贫穷与伤痛的徽记。
“爸,”古民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放下筷子,“腿今天感觉怎么样?还胀痛吗?”
父亲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叫回来,迟缓地抬起眼。“……还好。就那样。”声音干涩。
“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
“下周该去医院复查了。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能行。你忙你的。”父亲说,语气里有一种刻意为之的平淡,但这种平淡比抱怨更让人难受。那是一种“我已经是个废人,不能再拖累你”的自我放逐。
母亲又给父亲夹了点咸菜。“民子也是为你好。复查得仔细看看,钢板长得怎么样。”
父亲没再说话,又低下头,机械地搅动稀饭。房间里只剩下勺子碰碗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
古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块破损的补丁上。那个小洞,在他眼里渐渐放大。他仿佛能透过它,看到父亲当年在工地上,膝盖抵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地,或半跪在狭窄的脚手架钢管上,一干就是十几个小时。看到安全绳断裂,父亲从高处坠落,这块补丁包裹的膝盖,率先撞击在平台边缘。看到手术时,医生剪开裤子,露出里面肿胀变形的关节和惨白的骨茬。看到术后,父亲每一次试图弯曲膝盖时,额头上迸出的冷汗和死死咬住的牙关。
这块补丁,补的是裤子,补不住的是生活的千疮百孔,更补不住一个男人被折断的脊梁和碾碎的自尊。
“我吃好了。”古民站起身,收拾自己的碗筷。“爸,妈,你们慢慢吃。我去上课,大概九点半回来。”
“路上慢点。”母亲说。
父亲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古民走到门口,换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父亲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凝固的、被生活击败的雕像。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与那块膝盖处的破损阴影融为一体。
他轻轻带上门,走下楼梯。夏夜的闷热扑面而来,但他心里却一阵发冷。
去学生家的路上,他蹬着车,脑子里不是待会儿要讲的数学题,而是父亲沉默的侧脸,和那块刺眼的、带着破洞的补丁。
他忽然想起秦老头的话:“财富是什么?对穷人来说,财富就是选择权。是生病时选择好药还是硬扛的权利,是孩子上学时选择好学校还是辍学的权利,是面对羞辱时选择转身离开还是忍气吞声的权利。你现在做的一切,就是在攒这个选择权。”
选择权。父亲有选择吗?没有。所以他只能穿着打补丁的、磨破的裤子,坐在家里,沉默地喝稀饭,把所有的疼痛、不甘、屈辱,都就着咸菜咽下去。因为他没有选择更好治疗、更好营养、甚至是一条没有破洞的裤子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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