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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十八章 风继续吹

# ## 第十八章 风继续吹 (第2/2页)

他洗完了碗,擦干了手,转过身。她还在看他。
  
  “看什么?”他问。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什么都好看。”
  
  他的耳朵红了。“你又学我说话。”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你每天都说过。你说‘你什么时候都好看’。我也可以说‘你什么时候都好看’。”
  
  黄家斜看着她,耳朵红得像着了火。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邱莹莹。”
  
  “嗯?”
  
  “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很讨厌?”
  
  “知道。你也讨厌。”
  
  “我哪里讨厌了?”
  
  “你哪里都讨厌。你说话讨厌,不说话也讨厌。你笑的时候讨厌,不笑的时候也讨厌。你做饭的时候讨厌,洗碗的时候也讨厌。”
  
  “那你为什么还喜欢我?”
  
  “因为——”她站起来,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上轻轻印了一下,“因为你是我的讨厌鬼。”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眼角弯起来,薄唇勾出一个柔软的弧度,整张脸像是被点亮了一样。
  
  “好。我是你的讨厌鬼。”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周末,邱莹莹去看黄母。黄母已经搬进了新家——就是黄镇山租的那个一楼的房子,有院子,朝南,阳光好。黄镇山每天下午都会来,带着一壶茶,坐在院子里,陪她聊天。两个人说的话不多,有时候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喝茶,看花,晒太阳。但那种沉默不再是十五年的隔阂,而是一种默契——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就够了。
  
  邱莹莹到的时候,黄母正在院子里浇花。她种了很多花——茉莉、栀子、月季、绣球——院子里姹紫嫣红的,像一个小小的植物园。她的腰已经完全好了,走路稳稳的,脸上带着笑,头发还是全白的,但梳得很整齐,用那根木簪子别在脑后。她看到邱莹莹,笑了。
  
  “莹莹来了。家斜呢?”
  
  “他加班。慈善基金会那边有个项目要审批。”
  
  “又加班?周末也不休息。”
  
  “他说忙过这阵就好了。”
  
  “忙忙忙,什么时候是个头。”黄母嘴上抱怨,但脸上带着笑,“你进来坐。我给你泡茶。”
  
  “妈,我来吧。”
  
  “不用。你坐着。你是客人。”
  
  “妈,我不是客人——”
  
  “你不是客人,你是女儿。女儿来了,更不用动手。”黄母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邱莹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茉莉花开了,白色的小花一朵一朵的,散发着清冷的香气,像夏天的晚风。栀子花也开了,白色的,厚厚的,肉肉的,像一块一块被水泡过的海绵。月季花开得最盛,红的、粉的、黄的,一朵一朵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绣球花在角落里,粉的像霞,蓝的像海,紫的像梦。她蹲下来,摸了摸绣球花的花瓣。花瓣很薄,很软,带着露水的凉意,像婴儿的皮肤。
  
  “喜欢吗?”黄母端着茶具走出来。
  
  “喜欢。太喜欢了。”
  
  “喜欢就搬过来住。院子这么大,我一个人住不完。”
  
  “妈,您一个人住,不孤单吗?”
  
  “不孤单。有你爸呢。”
  
  邱莹莹愣了一下。“爸?”
  
  “嗯。你爸。黄镇山。”黄母把茶具放在石桌上,开始泡茶,“他每天下午来,陪我喝茶、聊天、看花。有时候帮我浇浇水,有时候帮我剪剪枝。虽然他什么都不会,浇花能把花浇死,剪枝能把枝剪秃。但他来了,我就高兴。”
  
  邱莹莹看着黄母,看着她嘴角那个笑。那个笑很轻,很淡,像风,像云,像洱海上的光。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看到了。她看到了那个笑里面的东西——不是原谅,原谅太轻了。不是释然,释然太浅了。是一种“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就够了”的笃定。
  
  “妈,您原谅爸了吗?”
  
  黄母泡茶的手顿了一下。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有。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都过去十五年了。恨也恨过了,怨也怨过了。现在不想恨了,也不想怨了。只想好好过日子。”她倒了一杯茶,递给邱莹莹,“喝茶。龙井。你爸带来的。”
  
  邱莹莹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汤清亮,豆香浓郁,入口微苦,苦过之后是甜。她想起方会计说的话——苦过之后是甜。她看着黄母,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肩膀、嘴角那个安静的笑。她吃了十五年的苦,一个人住在那个小房子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过年。生病了一个人去医院,摔跤了一个人爬起来。没有人陪她,没有人照顾她,没有人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但她熬过来了。苦过之后,是甜。她等到了黄镇山的道歉,等到了儿子的原谅,等到了儿媳妇的一声“妈”。她等到了院子里的花,等到了下午的茶,等到了每天的“你来了”。她等到了。一切都等到了。
  
  下午,黄镇山来了。他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罐龙井茶。他站在院子门口,有些拘谨,像一个第一次登门的客人。
  
  “来了?”黄母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来了。”黄镇山换了拖鞋——他专用的拖鞋,深灰色的,放在鞋柜的最旁边——走进院子。
  
  “坐。”黄母指了指石桌旁边的椅子。
  
  黄镇山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邱莹莹看着他,想起了黄家斜第一次去她家吃饭的样子——也是这样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面对严厉的班主任。父子俩一模一样。
  
  “喝茶。”黄母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黄镇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茶。”
  
  “你上次带来的。还没喝完。”
  
  “下次我带新的。”
  
  “不用。喝完了再带。”
  
  “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茉莉花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甜丝丝的,像谁在空气中撒了一把糖。邱莹莹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暖洋洋的。她想起了一年前,黄镇山躺在ICU里,脸色苍白,声音虚弱。他说“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是黄母。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把她推开。现在他想把她找回来。用龙井茶,用每天下午的陪伴,用笨拙的、生疏的、不会表达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找回来。
  
  “爸,”邱莹莹开口了,“家斜说,让您晚上去家里吃饭。他做红烧鱼。”
  
  黄镇山愣了一下。“家斜做红烧鱼?他会做吗?”
  
  “会。他学了。看了二十个视频,做了三页笔记,还拿豆腐练了手。”
  
  黄镇山看着邱莹莹,嘴角翘起来。“他跟他妈一样。他妈以前也不会做饭,嫁给我之后才开始学。第一次做红烧鱼,把鱼煎糊了,锅也烧黑了。但她不认输,一条一条地试,试了十几条,终于做成功了。”
  
  他看着黄母。“你做的红烧鱼,最好吃。”
  
  黄母的耳朵红了。“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提。”
  
  “记得。什么都记得。”
  
  黄母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她的耳朵红了,像十八岁的少女。
  
  晚上,黄家斜做了红烧鱼。这次比上次更好,鱼肉更嫩,汤汁更浓,颜色更亮。黄母吃了一块,说好吃。黄镇山吃了一块,说比你妈做的好吃。黄母瞪了他一眼,说你说什么?黄镇山赶紧改口,说差不多,差不多好吃。黄母哼了一声,嘴角翘起来了。
  
  邱莹莹坐在黄家斜旁边,手在桌子下面,握着他的手。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画一个没有尽头的圆。
  
  “好吃吗?”他低声问。
  
  “好吃。比上次还好吃。”
  
  “那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不用天天。偶尔做一次就行。”
  
  “那什么时候做?”
  
  “我想吃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想吃?”
  
  “现在。”
  
  他笑了。那个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眼角弯起来,薄唇勾出一个柔软的弧度,整张脸像是被点亮了一样。
  
  “好。以后你想吃的时候,我就给你做。”
  
  那天晚上,送走了黄母和黄镇山之后,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桂花树的枝头,像一盏被谁挂在树梢的灯笼。月光洒下来,银白色的,把整个院子照得像浸在水里一样。菜园里的西红柿红了,一颗一颗挂在藤上,像谁在绿叶间藏了一串红灯笼。茉莉花的香气在夜风中飘散,甜丝丝的,像谁在空气中撒了一把糖。风铃在门口叮叮当当地响着,像在唱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邱莹莹靠在黄家斜的肩膀上,看着夜空。月亮旁边有一颗星星,很亮,很大,在月光下也不肯黯淡。
  
  “黄家斜。”
  
  “嗯?”
  
  “你说,那颗星星叫什么名字?”
  
  “叫莹莹。”
  
  “那旁边那颗呢?”
  
  “叫家斜。”
  
  “它们靠得好近。”
  
  “嗯。它们靠得很近。永远不会分开。”
  
  邱莹莹笑了。她低下头,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戒指和钻戒并排在一起,一颗星星,一颗钻石,在月光下交相辉映。戒指的内侧刻着两个字——“永在”。她手心里攥着的,是他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很暖,他的手很稳,他的手永远不会松开。
  
  “黄家斜。”
  
  “嗯?”
  
  “你说,以后我们老了,还会坐在这里看星星吗?”
  
  “会。”
  
  “如果我们老得走不动了呢?”
  
  “那就坐轮椅。我推你。”
  
  “如果我们老得眼睛看不见了呢?”
  
  “那我就念给你听。星星在哪里,月亮在哪里,桂花树在哪里。我念给你听。”
  
  “如果我们老得耳朵也听不见了呢?”
  
  “那我就写给你看。写在手心里。一笔一画地写。写到你感觉到为止。”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那颗星星。月光照在她脸上,眼泪像两颗碎钻石,在月光下闪着光。
  
  “黄家斜。”
  
  “嗯?”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每次害怕的时候,都会看星星。七岁那年,我被压在横梁下面,碎石和钢筋压在我身上,疼得我哭不出来。我抬起头,透过碎石和钢筋的缝隙,看到了一颗星星。那颗星星很小,很暗,但我看到了。我盯着那颗星星,盯了两个小时。我在想,如果我能活着出去,我一定要找到那个救我的人。一定要亲口对他说一声谢谢。一定要让他知道,他的手,我握住了。再也没有松开。”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找到了。”
  
  黄家斜看着她,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嘴唇覆上了她的额头。
  
  “邱莹莹。”
  
  “嗯?”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每次害怕的时候,都会攥着一颗纽扣。我妈走的那天,我攥着她的纽扣,攥了一整天。后来那颗纽扣丢了,我找了很久,没有找到。我以为再也找不到可以攥着的东西了。但你来了。你给了我一颗纽扣,一颗你攥了两个小时的纽扣。从那以后,我每次害怕的时候,就攥着那颗纽扣。”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密封袋。里面是一颗白色的纽扣,四眼,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磨损,但整体还是完好的。他把密封袋放在她的手心里。
  
  “还给你。”
  
  邱莹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纽扣。“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它了。以前我攥着它,是因为我怕忘记你。怕忘记那个在废墟里攥着我纽扣的小女孩。怕忘记那双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但现在我不怕了。因为我每天都能看到你。看到你笑,看到你哭,看到你吃饭,看到你睡觉。我不用攥着纽扣来记住你了。你就在我身边。每天。每时每刻。”
  
  邱莹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她把纽扣从密封袋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那颗泛黄的、边缘有裂痕的白色纽扣,在她手心里显得格外小,格外脆弱。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就像十二年前一样。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不是在害怕。这次她是在确认——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这个院子是真的,这棵桂花树是真的,这架秋千是真的。月光是真的,茉莉花的香气是真的,他的心跳是真的。他,是真的。
  
  “那我替你保管。”她说。
  
  “不是替我保管。”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是我们的。是我们一起攥过的。一起等了十二年的。一起走到今天的。”
  
  邱莹莹哭着笑了。她把纽扣放回密封袋里,小心翼翼地放在口袋最深处。那里有她的戒指,她的项链,她的满天星。还有他。他也在那里。在她的口袋里,在她的手心里,在她的心里。永远在。
  
  “黄家斜。”
  
  “嗯?”
  
  “你说,以后我们还会坐在这里看星星吗?”
  
  “会。每年都坐在这里看。”
  
  “每年都看同一颗星星?”
  
  “每年都看同一颗。莹莹和家斜。永远靠在一起。永远不会分开。”
  
  邱莹莹闭上眼睛,感觉他的心跳通过胸腔传到她的耳朵里,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在说:我在。我在。我在这里。
  
  她笑了。她把无名指上的戒指转了一圈,钻戒和银戒并排在一起,一颗钻石,一颗星星,在月光下交相辉映。戒指的内侧刻着两个字——“永在”。她手心里攥着的,是他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很暖,他的手很稳,他的手永远不会松开。
  
  永远不会。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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