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回门受冷眼 (第2/2页)
“二姐!你咋回来了?”
何海涛跑到自行车跟前,兴奋地围着车子转了一圈,眼睛在车把上的罐头和猪肉上扫过,更亮了,“咋不提前托人捎个信儿啊?爸妈都不知道!”
何婷笑着从自行车后座上下来,揉了揉有点发麻的腿:“临时决定的,没来得及说。爸妈在家不?”
“在呢在呢,妈肯定在家,爸一早就出去了,不过应该也快回来了!”
何海涛说着,这才转头看向推着车的谢成,有点腼腆地抓了抓后脑勺,喊了一声,“姐夫。”
他年纪小,对大人之间那些弯弯绕绕、谁穷谁富、看不看得起的,感受不深。
他也不像村里有些长舌妇那样,背后议论谢成“窝囊”、“没出息”。
他就是觉得这个姐夫话不多,看着有点闷,不太熟悉,所以有点不敢太亲近,但基本的礼貌还是有的。
谢成把车支好,拎起罐头和猪肉,对着何海涛笑了笑,点点头:“海涛,有阵子没见,好像又长个儿了。”
何海涛嘿嘿一笑,有点不好意思。
三人一起,推着自行车进了何家院子。院子比谢成家大一些,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柴火,几只鸡在院子里踱步。
正房三间,也是土坯房,窗户上糊着报纸。
屋里静悄悄的,隐约能听见针线穿过厚布料的“嗤嗤”声。
谢成跟着何婷进了堂屋。
屋里比外面暗,适应了一下才看清。
丈母娘许金花正盘腿坐在炕头上,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低着头,手里拿着顶针和锥子,正纳鞋底子呢。
那鞋底子看着挺厚,是千层底,纳得密密麻麻,是个费功夫的活。
听见动静,许金花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门口。
看清是女儿女婿,她手里的活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笑模样,表情淡淡的,甚至有点意外,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婷婷?你咋回来了?这不年不节的。”
语气里听不出多少高兴,反倒有点“你们怎么突然来了”的意外,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敷衍。
她没下炕,只是把手里的活计往旁边放了放。
何婷脸上笑容不变,把手里的馒头布袋往炕边一放,笑着打圆场,语气自然:
“妈,是谢成,他说有阵子没过来了,想过来看看您跟爸。我寻思家里这两天也没啥要紧活,就跟着回来了。正好,也有点事想跟你们说。”
她没说怀孕的事,想等爹回来一起说。
明明是她自己想回娘家,心里惦记,可话里话外,都把由头推到了谢成身上。
这点小心思,谢成一眼就看明白了。她是想让自己在娘家人面前,特别是她妈面前,显得更懂事、更有心,改善印象。
谢成心里一暖,这傻媳妇,处处替他着想。
谢成也顺着何婷的话头,往前走了两步,把手里的罐头和猪肉放在炕沿上,客气地喊了一声:“妈,我们过来看看您和爸。带了点东西,您别嫌弃。”
许金花抬眼,目光在谢成脸上扫了一下,又落在那两瓶亮晶晶的黄桃罐头和二斤五花肉上,眼神动了动,但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她只是用下巴指了指炕沿对面的板凳,说了句:“嗯,来了就坐吧。大老远骑车过来,累了吧。”
那态度,说不上多冷淡,但也绝对算不上热乎。
就是那种……对不算太亲近的亲戚的普通客气,甚至带着点疏离。屋里气氛一下子有点安静,带着点尴尬。
何海涛在旁边站着,觉得浑身不自在,想往外溜,又觉得不合适。
他挠挠头,小声说:“二姐,姐夫,你们坐,我……我去把爸叫回来吧?他应该就在前街大队长家帮忙。”
许金花立刻抬眼,声音不大,但带着惯常的威严,喊住他:
“叫啥叫?你爸去给大队长家帮工盖偏房,这才几点?十点都不到,你去了他也回不来。消停在家待着,别出去野了,一会儿该吃饭了。”
何海涛被老娘一瞪,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耷拉着脑袋走到屋角的小板凳上坐下,无聊地摆弄自己的弹弓。
何婷这才听明白,原来老丈人何大力是去给大队长家帮工了。
这在农村常见,谁家盖房修屋,亲戚邻里、关系好的都会去帮忙,主家管顿饭,一般不给钱,算是人情往来。
不过大队长家……何婷心里有数,那家女主人是出了名的小气计较,不愿意管饭,嫌麻烦,一般都是直接给点工钱,虽然不多,但实在。所以她爸才一大早去的。
“怪不得呢,”何婷笑了笑,在炕沿边坐下,找话说,“大队长家那媳妇,是咱村出了名的不愿意让人上门吃饭,嫌烟熏火燎还费粮食。给工钱也好,爸还能落俩现钱。”
许金花“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又重新拿起鞋底子,低头纳起来,跟何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村里最近的闲话。
谁家闺女出嫁了,谁家婆媳吵架了,全程没怎么主动跟谢成搭话,偶尔谢成插一句,她也只是淡淡地“嗯”、“啊”一声,不怎么接茬。
谢成坐在板凳上,听着她们娘俩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坐了一会儿,觉得在屋里干坐着有点别扭,也插不上什么话,干脆起身,对何婷说:“我出去抽根烟,透透气。”
何婷点点头:“嗯,你去吧,就在院里,别走远。”
谢成走到房檐底下,找了个平整点的石头坐下,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慢慢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吸进肺里,又缓缓吐出。他看着院子里啄食的鸡,心里很平静。
他清楚得很,丈母娘许金花不是无缘无故给他甩脸子看。
当初嫁闺女,许金花就一百个不情愿,嫌他家穷,嫌他爹残疾拖累,嫌他本人看着闷葫芦没出息,怕自己闺女跟过去吃苦受罪。
这是实情,换做他是当爹妈的,自己闺女要嫁这么个人家,他心里也得掂量掂量,不乐意是正常的。
这不是势利,这是心疼闺女,怕闺女过不好。
上辈子他年轻,心思敏感又自卑,总觉得丈母娘是嫌贫爱富,尖酸刻薄,看不起他。
等后来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见了那么多真正的势利小人,踩低捧高,他才明白,许金花这点基于现实的“嫌弃”,真算不了啥,至少她是摆在明面上,没背后使坏,也没真拦着不让嫁。
她只是不看好,不满意,把担忧都写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