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 四六章 硅谷 (第2/2页)
人们轮流发言,争吵,质疑,又达成暂时的共识,然后进入下一个争议点。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倦色,但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白板上不断增加的复杂图表和逻辑关系图。
会议室的正面墙壁上,一块巨大的高清屏幕亮着,通过加密卫星链路,实时连接着沪上星宇科技总部沈墨华的书房。
此时,沪上正是午后,阳光透过书房落地窗照进来,与硅谷会议室的深夜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沈墨华出现在屏幕里,他坐在书桌后,穿着熨帖的浅蓝色衬衫,领口松开一颗,袖子挽起,脸上看不出太多疲惫,只有一种深沉的专注。
他没有亲自前往硅谷,既是出于行程安全和效率的考虑,也需要坐镇总部协调全局,但通过视频,他依然是这场分析会绝对的核心与最终裁决者。
会议正聚焦在TitanTech主张的七项专利中最棘手的一项——关于“移动设备图形用户界面中基于手势的异步事件处理系统”。
这份专利的权利要求书写得极其宽泛和模糊,用了大量“一种用于……的方法”、“可操作地连接”、“响应于……确定”之类的功能性语言,试图将几乎所有涉及触屏手势触发后台任务的技术方案都囊括进去。
美方律师罗伯特正在分析对方可能主张的侵权比对思路,语速很快,夹杂着大量的法律术语和技术名词。
屏幕中,沈墨华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面前一份可能是“烛”系统生成的、关于该项专利的详细分析报告上。
当罗伯特初步陈述完毕,会议室里出现短暂沉默,众人都在消化这复杂的法律技术交叉问题时,沈墨华开口了。
他的声音通过高质量的音频系统清晰地传遍硅谷会议室,平稳,冷静,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罗伯特,各位,”他的目光似乎穿透屏幕,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我们先不急于陷入对方预设的、关于‘手势’和‘异步事件’这些宽泛概念的纠缠。”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调取脑中的数据。
“让我们回到最根本的地方:这项专利的申请日是2001年8月。根据‘烛’检索到的现有技术文献,在2000年第三季度,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一个研究小组,在一篇公开发表的会议论文中,已经详细描述并实现了在PDA(个人数字助理)设备上,通过触笔轨迹识别来触发特定后台服务调用的完整原型系统,其核心逻辑模型,与这项专利权利要求1中描述的‘检测-解析-关联-执行’链式结构,相似度超过百分之八十五。”
他一边说,一边操作了一下面前的设备,硅谷会议室的主屏幕上立刻同步显示出了那份伯克利研究论文的摘要页和关键图表截图,旁边还有“烛”自动生成的结构对比分析图,用不同颜色标出了相似与差异部分,数据清晰直观。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位技术专家立刻凑近屏幕仔细查看,低声交换意见。
罗伯特·哈德逊的眼睛亮了起来,身体前倾:“沈先生,这份现有技术文献的公开日期和内容确定性如何?是否足以挑战该项专利的‘新颖性’?”
“论文公开发表于2000年10月的ACM移动计算国际研讨会,会议录有ISBN编号,图书馆可查。”“烛”系统已经追溯了该论文的传播路径和引用记录,其公开性没有问题。”沈墨华的回答精确而肯定,“至于内容,论文中描述的‘服务派遣器’模块,其输入输出接口和行为定义,与涉案专利的权利要求1中限定的‘处理单元’和‘执行模块’,在功能和结构对应关系上,高度吻合。差异点主要在于专利中用了更抽象的描述语言,并加入了‘手势库’这个非必要的限定,但核心的技术思想,早已被公开。”
他顿了顿,继续用那种剖析数据般的语气说道:“更重要的是,专利权利要求2到5,都是基于权利要求1的从属权利要求,附加了一些非必要的、诸如‘手势包括滑动、长按、多点触摸’之类的特征限定。这些附加特征,要么是当时移动设备UI设计的通用公知常识,要么可以在更早的、关于触屏设备基础交互的专利或出版物中找到对应描述(‘烛’已经列出了三个相关文献索引)。因此,如果权利要求1的‘新颖性’被现有技术动摇,那么整个专利的权利要求体系的基础就会崩塌。”
他的分析不仅提供了关键的“现有技术”弹药,更清晰地指出了攻击策略:集中火力,用确凿的早期公开文献,直接撼动其核心独立权利要求的“新颖性”,从而连带否定其所有从属权利要求的有效性。
这比单纯地去论证安卓系统的具体实现“不侵权”要更具颠覆性,也更能从根本上瓦解对方的攻击基础。
硅谷会议室里,原本有些凝滞和焦虑的气氛为之一振。
中方技术专家快速核对着沈墨华提供的文献细节,美方律师团队则开始激烈讨论如何将这一发现最有效地运用到即将提交的“专利无效”动议和“即决判决”申请中去。
罗伯特·哈德逊脸上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舒展的表情,对着屏幕竖起大拇指:“精彩,沈先生!这份现有技术文献非常关键,为我们打开了一个重要的突破口。”
沈墨华在屏幕中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但眼神中的锐利光芒清晰可见。
“这只是第一个点。‘烛’对其他六项涉案专利的类似分析,会在接下来二十四小时内陆续提供给各位。我们需要用同样精准的方式,梳理对方每一个权利要求的成色,找到其最脆弱的技术根源或法律瑕疵。”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力量。
“我们的优势在于对技术演进史的深度数据挖掘,和对专利法律本质的清醒认识。对方试图用模糊和宽泛来制造恐惧和消耗,我们就用精确和溯源来还原真相,瓦解其根基。”
马拉松式的会议继续,但接下来的讨论,因为沈墨华提供的精准“弹药”和清晰策略指向,而变得更加高效和富有攻击性。
屏幕两端,沪上的午后与硅谷的深夜,通过电波紧密相连,共同构筑着应对这场专利狙击战的第一道坚实防线。
沈墨华的身影始终停留在屏幕上,如同定海神针,在数据与逻辑的海洋中,为远方的团队指引着进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