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三五章 “发呆更蠢” (第1/2页)
沈墨华与理查德·吴、伊莎贝拉·陈的交谈暂告一段落,彼此举杯致意后,那两人便转向了另一群宾客。
沈墨华微微侧身,从侍者新换的托盘上取过一杯苏打水,指尖在冰凉剔透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林清晓的脸庞。
她依旧维持着那个标准微笑,只是眼底深处那份因无所适从而生的细微茫然,并未完全逃过他过于敏锐的观察。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苏打水浅浅抿了一口,视线已投向大厅另一侧一幅尺寸较大的抽象画作,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位头发花白、穿着剪裁极为合体的深蓝色丝绒西装、打着精致领结的外国老先生,在一名年轻翻译的陪同下,面带微笑地朝他们走了过来。
老先生气质儒雅,眼神却锐利,手指上戴着一枚款式古朴但色泽温润的玉戒,行走间步伐稳健,显然是常年身处顶阶社交场合的人物。
沈墨华认出,这是之前名单上提到过的一位来自瑞士的私人银行家族代表,同时也是重要的当代艺术藏家,姓莫雷蒂。
“晚上好,沈先生。”莫雷蒂先生用略带口音但十分清晰的中文问候道,主动伸出手,目光在沈墨华身上停留,带着欣赏与探究,“理查德刚才向我极力称赞您对科技与艺术交叉点的洞察力,令人印象深刻。”
“莫雷蒂先生,幸会。”沈墨华与他握手,态度不卑不亢,脸上那抹社交弧度依旧得体,“理查德过誉了。艺术是感知的延伸,科技是理性的工具,两者在探索未知的本质上或有相通。”
他的回应既谦逊,又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对方可能感兴趣的哲学层面。
莫雷蒂先生果然露出感兴趣的神情,他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不远处墙上那幅他们刚刚注视过的抽象画。
那是一幅以大片深蓝色为基底,其间泼洒、滴溅、刮擦出错综复杂的金色、白色与暗红色线条与斑块的画作,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有强烈的色彩冲突和动感的笔触痕迹。
“那么,沈先生对沃纳的这幅《深蓝回响》有何看法?”莫雷蒂先生问道,眼神中带着考较的意味,“我注意到您刚才看了它一会儿。”
沈墨华的目光重新落回画作,略作沉吟,便用平稳的语调开始分析画作的构图张力与色彩的情绪暗示,提到了几位表现主义大师的影响,以及沃纳本人从早期极简转向目前这种“情感爆破”风格的转变轨迹。
他的评论专业而不晦涩,既有技术层面的点破,又有个人化的解读,显示出深厚的艺术史知识储备和敏锐的视觉感知力。
莫雷蒂先生听得频频点头,显然沈墨华的回答切中了他作为资深藏家的期待。
但这位老先生并未满足于此,他紧接着抛出了一个更深入、也更专业化的问题,语速平缓,用词却精准而学术:
“沃纳近年来作品的市场价格曲线,与他创作中这种所谓的‘情感密度’指标,似乎呈现出一种有趣的非线性关联。尤其是在苏富比和佳士得最近两季的专场拍卖后,一些定量分析模型试图用‘情绪算法’来拟合其作品的价格波动,但偏差率依然显著。沈先生,从您交叉学科的视角来看,这种‘情感密度’——我们姑且用这个不够严谨但流行的术语——在当代艺术市场的估值体系中,究竟是一个可被参数化的投机变量,还是依旧属于无法被理性模型完全捕获的‘灵光’残迹?”
这个问题一出,连旁边那位年轻的翻译都微微蹙眉,显然在快速思考如何更准确地转述其中一些艰深的术语。
莫雷蒂先生并未等待翻译,他相信沈墨华的英文听力,刚才的对话也证实了这一点。
“情感密度”、“非线性关联”、“定量分析模型”、“情绪算法”、“拟合”、“偏差率”、“参数化的投机变量”、“灵光残迹”……
一连串高度专业化、横跨艺术批评、市场分析和数据建模的术语,从莫雷蒂先生口中流畅吐出,构成了一道智力与知识的门槛。
周围隐约听到只言片语的几位宾客,也下意识地放低了交谈声,将一部分注意力投向了这边。
林清晓站在沈墨华身侧,努力维持着倾听的姿态。
当莫雷蒂先生开始谈论沃纳的画风转变时,她还能勉强跟随,尝试去理解那些色彩和笔触背后的情绪。
但当地的问题转向“市场价格曲线”、“非线性关联”、“情绪算法拟合偏差率”时,她的大脑就像一台接收了错误格式文件的旧电脑,处理速度明显下降,甚至出现了“卡顿”。
那些词汇每个字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形成的概念,却像一团缠绕不清的迷雾,让她无法抓住核心。
她看到莫雷蒂先生睿智而专注的眼神,听到他平缓却充满力量的语调,能感受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和专业性,但具体内容……她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情感密度”还能被“参数化”?“灵光残迹”又是什么?市场价格和艺术家的情绪到底怎么用算法去“拟合”?
这些抽象的概念、复杂的术语、以及背后隐含的那套她完全不熟悉的估值与分析方法,让她之前那种隔膜感骤然加深。
她感觉自己像个突然被抛入高等数学课堂的小学生,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公式,茫然又无措。
那份努力维持的“助理式微笑”变得有些僵硬,眼神也不由自主地从莫雷蒂先生脸上,飘向了那幅引起讨论的《深蓝回响》。
画面上狂乱的线条和色块,此刻在她眼中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嘲讽着她与这个高谈阔论的世界之间的巨大鸿沟。
她的目光略微失焦,思绪有些放空,下意识地开始研究画框边缘一道极其细微的、可能是运输造成的划痕,仿佛那比眼前这场充满智慧交锋的对话更值得关注。
沈墨华正在脑中快速组织语言,准备回应莫雷蒂先生这个颇具深度和挑战性的问题。
他的思维高速运转,艺术市场数据、行为经济学模型、甚至“烛”系统对非结构化情感数据的处理逻辑,都在瞬间被调动、关联、整合。
然而,就在他薄唇微启,即将吐出第一个词时,眼角的余光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身侧林清晓那一闪而过的、微微放空的眼神。
她的视线并没有聚焦在莫雷蒂先生或自己身上,而是落在了画框的某个无关紧要的角落,那张清冷的脸上,之前勉力维持的得体微笑几乎快要挂不住,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茫然的疲惫。
那是一种与周围精妙智力博弈氛围格格不入的抽离状态。
几乎是下意识的,在莫雷蒂先生和周围宾客都等待着沈墨华精彩回答的短暂间隙里——那间隙可能只有半秒不到——沈墨华的头几不可察地向林清晓的方向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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