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一七章 原谅 (第2/2页)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清晰地敲击在寂静的空气里,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毒舌的、不留情面的精准。
“还有下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唐薇薇惨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就去仓库管库存。”
没有咆哮,没有长篇大论的训斥,没有追究她究竟造成了多少亿的市值蒸发。
只有这么一句简洁到极致、冰冷到极致,却又奇异地留下了一条清晰底线的警告。
“仓库管库存”——这几乎是对她职业生涯最彻底的否定,是流放,是羞辱。
但比起直接被开除、被告上法庭、被行业彻底封杀,这又隐隐透出了一丝“这次暂且留下,以观后效”的意味。
唐薇薇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是沈墨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预期的风暴没有降临,取而代之的是这样一句冰冷却留有缝隙的判词。
巨大的错愕、难以置信、以及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瞬间冲垮了她勉强维持的站立姿势,她身体晃了晃,幸好旁边就是办公桌边缘,她下意识地用手撑住,才没有摔倒。
眼泪流得更凶,但不再是纯粹的恐惧和绝望,里面混杂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沈墨华说完那句,便不再看她,仿佛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程序错误已经结束。
他的目光转向了站在唐薇薇侧后方一步远的林清晓。
当他的视线落在林清晓脸上时,那层笼罩在他眸底的冰冷寒意,如同春阳下的薄冰,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悄然消融了一角。
他的嘴角甚至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微笑,却是一种微妙的表情松动。
他看着她,看着她脸上残留的奔波后的淡淡疲惫,看着她眼中尚未褪去的锐利与沉静,看着她身上那件因奔波而稍显凌乱但依旧挺括的白衬衫。
他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柔和,那柔和与他平时示人的冷漠截然不同,只在她面前才会偶尔闪现。
然后,他用一种与刚才对唐薇薇说话时截然不同的语气开了口。
声音依旧平稳,但音调低了少许,语速缓了些,少了那份公事公办的冰冷,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度。
“你处理得很快啊。”
这句话很简短,甚至算不上夸奖。
没有提及她具体做了什么,没有评价她的手段是否恰当,只是陈述了一个“快”的事实。
但结合他此刻的眼神和语气,这句简单的话里,却蕴含了清晰的认可,以及一种只有他们彼此才能心领神会的、对她行动力与担当的赞赏。
他知道,一定是她在第一时间发现了问题,并采取了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去试图弥补,甚至不惜用上强硬的手段。
林清晓对上他的视线,清冷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波动,只是极轻微地抿了一下唇,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她没说什么“应该的”或者“情况紧急”,那些客套或解释在他们之间显得多余。
此刻,撑在桌边、泪眼朦胧的唐薇薇,将这一幕清晰地看在眼里。
沈墨华那句冰冷却留有余地的警告,和他对林清晓那句简短的、却透着明显不同温度的认可,像两道强烈的对比光,刺破了她混乱的感知。
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如同溃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她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防。
对沈墨华在这种情形下依然给予她一次机会(哪怕是极其严厉、带着羞辱性条件的机会)的复杂感激,对林清晓从发现她崩溃、强行带她行动、指导她起草澄清、到此刻站在她身边形成无声支撑的由衷感动……所有这些情绪混杂在一起,化作更汹涌的泪水,和一种几乎要跪下来的冲动。
她松开了撑着桌子的手,朝着沈墨华和林清晓的方向,深深地、几乎是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身体因为哭泣和虚弱而摇晃,声音破碎哽咽,却用尽了全身力气,试图表达清楚:
“沈总……林助理……谢谢……真的谢谢……对不起……我一定会……会改……会弥补……”
话语断断续续,泣不成声,但那份感激与悔过,却无比真切地传递了出来。
沈墨华没有回应她的鞠躬和哭诉,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回面前的电脑屏幕,仿佛刚才的一切插曲已经结束。
但在他重新聚焦于数据之前,眼角余光几不可察地扫过林清晓,看到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对唐薇薇状态的细微留意时,他眼底那丝若有若无的柔和,似乎又停留了一瞬。
林清晓则上前半步,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唐薇薇,力道不大,却稳住了她的身形。
“澄清说明的初稿,一个小时内给我。”她低声对唐薇薇说,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清晰,但少了之前的冷硬,“然后,你需要休息两小时,哪怕睡不着,也必须闭眼躺着。这是指令。”
唐薇薇泣不成声,只能拼命点头。
她知道,自己犯下的错远未过去,股价的创伤需要时间去抚平,她个人的职业信誉也需要漫长的努力去重建。
但至少此刻,她没有被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身边还有人在拉她一把,给她指了一条艰难但可行的路。
这份在绝境中得到的、混合着冰冷宽容与强硬支撑的“生机”,让她在无尽的羞愧与后怕中,终于找到了一丝可以咬牙坚持下去的微光。
办公室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敲击声、隐约的抽泣声,以及窗外沪上永不疲倦的、遥远的城市脉动。
风暴中的一个意外漏洞被暂时堵上,但更大的浪头,依旧在前方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