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零六章 高位滞涨 (第2/2页)
他的下颌线也会绷得更紧一些,咀嚼肌微微隆起,那是他承受高压时无意识的身体反应。
还有书房里的气氛。
以往他晚上在书房,多半是审阅技术文件或战略报告,房间里只有书页翻动或键盘敲击的规律声响。
但这几天,书房里异常安静。
他常常只是沉默地坐在那张红木书桌后,面前多个屏幕的光映亮他轮廓分明的脸,他的目光长时间地停留在那些不断滚动的数字、图表和“烛”系统生成的复杂分析界面上,手指时而快速敲击调取数据,时而长时间静止不动,陷入深沉的思考。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高度凝练的专注,甚至压抑。
连偶尔进去送文件或提醒他时间的林清晓,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元宝似乎也察觉到了。
小家伙如今已是家里不可或缺的成员,对两位主人的情绪异常敏感。
它不再像往常那样,在沈墨华晚上进书房后不久,就叼着玩具跑去挠门撒娇求关注。
而是会先蹲在书房门外,竖起耳朵听一会儿里面的动静,然后判断今晚似乎“不宜打扰”,便扭着圆滚滚的屁股走开,转而去蹭林清晓的脚踝,或是在客厅的猫爬架上自娱自乐,偶尔朝书房方向投去一瞥好奇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目光。
林清晓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不清楚具体是什么问题困扰着沈墨华,那些金融图表和滚动数据对她而言如同天书,复杂得令人头痛。
她也不需要懂。
她只知道,他遇到了需要耗费大量心力去应对的事情,并且这件事让他比平时更加紧绷,连带着整个家的氛围都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沉郁。
她不会去问他“怎么了”。
那不是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她也知道,即便问了,他大概也只会用一句“没什么”或者更毒舌的“说了你也不懂”来搪塞,反而可能打断他的思路,徒增烦扰。
她选择用她自己的方式。
周五晚上,时间已近十一点。
沪上的夜生活正值热闹,但汤臣一品的高层公寓里一片静谧。
元宝早已在客厅的猫窝里团成一个毛球睡着了,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书房的门依旧紧闭,门缝下透出固执的光线。
林清晓洗完澡,换上了舒适的居家服,头发用干发巾包着。
她没有立刻回卧室,而是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
打开顶柜,从一个专门收纳茶叶的檀木盒里,取出一小包标签写着“安神”的茶包。
这是之前沈曼瑜来家里做客时带来的,说是找老中医配的方子,都是些茯苓、酸枣仁、百合之类的药材,气味清雅,有宁心安神的功效,叮嘱他们工作太累时可以泡来喝。
林清晓当时接过,只是点了点头,心里觉得沈墨华大概会对这种“缺乏精确药理数据支撑的草本混合物”嗤之以鼻。
所以一直收着,从未泡过。
但此刻,她看着那包小小的茶,又看了看书房紧闭的门,几乎没有犹豫。
她烧开一壶水,等待水温降到适宜冲泡的八十度左右。
取出一个素净的白瓷杯——那是沈墨华惯用的,杯身没有任何花纹,符合他极简的审美。
将茶包放入杯中,注入热水。
淡金色的茶汤渐渐晕染开来,一缕极淡的、混合着药材清苦与植物甘香的气息袅袅升起。
她端着茶杯,走到书房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敲门,而是用空着的那只手极轻地拧开了门把手。
书房内只开着一盏桌面阅读灯和屏幕的光。
沈墨华背对着门口,坐在书桌后。
他的背影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挺拔,却也透出一种长时间维持固定姿势的僵硬。
面前的多个屏幕上,依然是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金融数据和不断滚动的分析文本。
他似乎在对比几组不同的图表,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整个人如同凝固的雕塑,只有屏幕的光在他深邃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林清晓悄无声息地走进去,将手中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安神茶,轻轻放在他书桌的右手边——那个他习惯放水杯、且不易被手臂碰翻的位置。
瓷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嗒”的一声。
沈墨华似乎被这细微的声响从深沉的思考中惊醒。
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回头。
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只是眉头似乎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被打断了某种重要的思路连贯性。
林清晓没有立刻离开。
她静静地站在桌边一步之外,看着他被屏幕光照亮的侧脸。
那上面清晰地写着疲惫、专注,以及一种冰冷的、正在与复杂数据博弈的锐利。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比如“很晚了”,或者“休息一下”。
但最终,这些话语在她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眸子,安静地看了他几秒钟。
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像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将那片承载着沉重思考的寂静,重新还给了他。
只留下了那杯温度刚刚好的、散发着清雅安神气息的茶,静静地立在他的手边。
沈墨华在她离开后,又对着屏幕静坐了片刻。
然后,他的目光终于缓缓从那些复杂的图表上移开,落在了右手边那杯突然出现的茶上。
白瓷杯素净,茶汤澄澈,热气氤氲,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仿佛自带一团温暖的光晕。
他盯着那杯茶看了几秒。
鼻尖萦绕着那股陌生的、略带药草气的清香,与他平日里喝惯的黑咖啡或纯净水的味道截然不同。
眉头几不可察地又蹙了一下,似乎下意识想对这杯“来历不明”、“成分存疑”的饮品进行一番风险评估。
但莫名的,那袅袅升起的热气,以及刚才那一瞬间感知到的、她无声停留又安静离开的气息,像一阵极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暖风,拂过他高度紧绷的神经。
他伸出了手。
手指握上温热的杯柄,触感细腻。
端起杯子,送到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口感微苦,随即泛起一丝淡淡的回甘,药草的味道并不浓烈,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心神稍定的平和感。
他放下杯子,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上那些依旧复杂难解的异常数据点。
脸上的冷峻没有减少,但紧绷的下颌线,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那么一丝丝。
他没有再沉浸于长时间的绝对静止。
而是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敲击起来,调出了另一组数据对比界面。
效率依旧。
专注依旧。
只是在这间被数据和夜色包裹的书房里,多了一杯茶的温度,和一份未曾言明却已送达的、安静的关切。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如星河。
窗内,屏幕的光与茶杯的热气,无声地交织在一起。
漫漫长夜,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冷坚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