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九八章 好奇 (第2/2页)
某种无声的默契在弥漫。
之前因为文件被弄乱而产生的那点不快,早已消散在林清晓那阵开怀的笑声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平淡的、共同处理小麻烦的日常感。
元宝蹲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歪着头看着他们。
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两人的身影,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创造的“杰作”正在被快速清除。
但它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沈墨华脚上那双深灰色的、质地柔软的家居布鞋。
鞋面上什么装饰都没有,只有两根简单的、同色系的棉质鞋带,系成一个标准而利落的结。
那两根垂落的鞋带,随着沈墨华蹲下收拾的动作,轻微晃动着。
在元宝眼中,那仿佛是两只拥有生命的、细长的、会动的小虫子。
或者,是绝佳的扑咬玩具。
它的小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瞳孔微微放大,身体伏低,摆出了狩猎前的标准姿势。
然后。
悄无声息地。
靠近。
闪电般出击!
小爪子准确无误地拍在了那根晃动的鞋带上。
“啪。”
一声轻响。
爪子上的倒钩勾住了棉质的纤维。
沈墨华正在整理纸张的动作一顿。
他低下头。
看到自己的鞋带上,挂上了一只金色的、毛茸茸的“挂件”。
元宝正用两只前爪牢牢抱住那根鞋带,后腿站稳,小脑袋歪着,试图用还没长齐的乳牙去啃咬。
喉咙里发出兴奋的、轻微的“呜呜”声。
沈墨华:“……”
他尝试轻轻动了动脚。
元宝抱得更紧了,甚至开始用后腿蹬踹另一根鞋带,试图将两根都纳入“掌控”。
林清晓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她抬起头,看到这一幕,刚刚止住的笑意又有复燃的趋势。
她连忙抿住嘴,但眼睛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沈墨华瞥了她一眼,看到了她眼中闪烁的幸灾乐祸。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重新看向自己鞋带上那个孜孜不倦的“袭击者”。
他没有立刻驱赶,也没有粗暴地把脚抽开——那样可能会伤到小猫的爪子或牙齿。
他只是停下了所有动作,静静地任由元宝扑咬。
深色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
元宝啃咬了一会儿鞋带,发现这个“玩具”虽然会动,但反抗并不激烈,而且味道……好像也就那样。
它松开嘴,但爪子还勾着。
仰起小脑袋,琥珀色的眼睛对上了沈墨华垂下的视线。
“咪呜?”
它叫了一声,仿佛在问:你怎么不反抗?
沈墨华与它对视了两秒。
然后。
他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伸出两根手指,小心地、动作略显笨拙地,将元宝的爪子从自己的鞋带上轻轻摘开。
然后将它拎起来——避开可能的抓挠——放到了旁边一张没有被波及的干净椅子上。
“玩别的去。”
他低声说,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元宝在椅子上站稳,抖了抖毛,似乎对那个新位置不太满意,但也没有立刻跳下来继续纠缠鞋带。
而是开始舔自己刚才因为扑咬而弄乱的前爪毛发。
沈墨华这才重新系好自己被扯松的鞋带。
手指灵活地将棉绳交叉、拉紧,打成一个与之前一模一样标准利落的结。
动作一丝不苟。
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袭击”从未发生。
但从这一天起。
沈墨华那双总是擦得锃亮、一尘不染的皮鞋的鞋带,似乎就被元宝正式列入了“最喜爱玩具清单”的前列。
尤其是当他穿着正式西装,准备出门,站在玄关处做最后整理时。
那双手工定制的、皮质柔软、鞋带也是优质光面棉质的皮鞋,对元宝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它似乎能精准地分辨出沈墨华“即将出门”的状态。
每当沈墨华换好西装,拿起公文包或车钥匙,走向玄关。
元宝无论之前在玩什么,都会立刻停下。
金色的小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嗖”地窜到玄关。
然后。
蹲守。
琥珀色的眼睛紧紧锁定沈墨华的脚踝和那双锃亮的皮鞋。
等待最佳出击时机。
沈墨华弯腰检查鞋面是否光洁无尘时。
或者,他单脚站立,调整裤脚时。
甚至,只是他低头看腕表的一瞬间。
元宝就会发动突袭。
飞扑。
精准地抱住一根鞋带。
小脑袋乱拱,牙齿啃咬,爪子乱抓。
不把鞋带弄得松开、变形、沾染上口水和小爪印,决不罢休。
沈墨华起初的反应是皱眉。
“放开。”
他声音冷淡,尝试用命令的语气。
元宝听不懂,或者听懂了但不在乎,继续啃咬。
他尝试轻轻晃脚。
元宝抱得更紧,玩得更欢,仿佛在玩一个大型的、会动的逗猫棒。
他只能停下所有动作,僵在原地。
等待元宝自己失去兴趣,或者林清晓闻声过来,用玩具或食物引开它。
这个过程,短则几十秒,长则一两分钟。
对他那精确到分钟的工作日程而言,无疑是一种低效的干扰。
几次之后。
沈墨华开始毒舌地抱怨。
通常是当林清晓走过来,准备帮忙解围时。
他会冷着脸,看着自己再次遭殃的鞋带,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嫌弃。
“这畜生的兴趣点真是毫无效率可言。”
“每次出门都要进行无意义的纠缠,时间成本不可控。”
“鞋带的磨损率和清洁频率显著上升,相关维护成本需要重新计算。”
“如果你当初选择的是一个静态的、不会主动制造麻烦的‘惊喜’,或许能省去这些不必要的环节。”
林清晓通常只是听着。
一边熟练地用一个羽毛逗猫棒在元宝眼前晃动,吸引它的注意力。
等元宝松开鞋带,扑向新玩具。
她才直起身,看向沈墨华,清冷的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但眼底或许藏着一丝笑意。
“它喜欢你鞋带。”
她说,理由简单直接。
“或者,是你总系得太整齐,它看不惯。”
毫无逻辑的猜测。
沈墨华通常会回以一个“不可理喻”的冷淡眼神。
然后不再多说。
蹲下身。
或者靠在玄关柜边。
开始整理自己被弄乱的鞋带。
他的动作总是很仔细。
先是用随身携带的、质地极其柔软的手帕,轻轻擦拭掉鞋带上元宝留下的口水痕迹和小爪印。
然后将被扯松、甚至打成死结的鞋带,一点点解开。
手指灵活地穿梭,将光面的棉质鞋带重新捋顺。
最后。
系上一个全新的、与之前一模一样标准、对称、紧绷的结。
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一项重要的校准工作。
耗时显然比被扑咬前更长。
但他从未因此真正发怒。
也从未有过任何粗暴驱赶或惩罚元宝的举动。
最严厉的,也不过是当元宝又一次成功得逞后,他会将它轻轻拎起来,放到离玄关稍远的客厅地毯上。
然后,用没有什么温度的语气说一句。
“待在那里。”
元宝通常会在原地蹲坐一会儿,歪着头看他整理鞋带。
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似乎不明白这个人类为什么总是要花时间把那个好玩的东西重新弄得规规矩矩。
等沈墨华整理完毕,直起身,准备出门。
元宝又会“咪呜”一声,仿佛在道别。
有时,甚至会跟到门口,用小脑袋蹭蹭他的裤脚。
沈墨华的脚步会因此微微顿一下。
低头,看一眼脚边那团温暖的金色。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出门关门的动作,会下意识地放轻一些。
林清晓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从未说破。
只是在某次沈墨华又因为鞋带被偷袭而低声抱怨后,她一边给元宝的食盆里添粮,一边状似无意地说了句。
“它好像就喜欢扑你那双黑色皮鞋的带子。”
“下次换双没带子的?”
沈墨华系鞋带的动作没停。
头也没抬。
只是从鼻腔里,极轻地哼了一声。
不知是同意,还是不屑。
但下一次出门。
他换上的,依然是那双需要系鞋带的、黑色锃亮的皮鞋。
元宝的飞扑。
他的僵立。
低声的抱怨。
仔细的整理。
这一切。
渐渐成了汤臣一品这间顶层公寓清晨或傍晚,玄关处一幅固定的、略带滑稽却又莫名和谐的日常图景。
如同一串不断重复、但每次都有些微差别的代码。
运行在沈墨华精密生活程序的某个不起眼角落。
带来微不足道的干扰。
也带来一丝……难以用数据量化、却真实存在的、属于“家”的琐碎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