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笨拙的再相逢 (第2/2页)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现在突然出现,突然变了个人,突然要还一笔我根本不记得的债。”李悦的眼睛里泛起水光,但她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王雨,你到底想干什么?是想让我后悔?还是觉得我现在过得不好,可怜我?”
“不是!”王雨脱口而出,“李悦,我不是……”
“那是什么?”李悦问,声音开始颤抖,“你告诉我,是什么?”
王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能说什么?说我是重生回来的,前世我辜负了你,害你受苦,这辈子我想补偿你?说我知道你爸下个月会摔伤,需要手术费,你为了筹钱差点去借高利贷?说我知道你弟明年考上大学却交不起学费,你偷偷哭了一整夜?
他不能说。
他只能看着李悦,看着那双盛满泪水却强忍着不流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疲惫和压力而略显憔悴的脸。
“我只是……”王雨的声音沙哑,“只是想谢谢你。谢谢你以前照顾我,谢谢你……没有彻底放弃我。”
李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塑料桌布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抬手擦了擦眼睛,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钱你拿回去。”她说,把信封推回王雨面前,“我不记得你借过钱,就算借过,我也不要了。你留着好好做生意吧。”
服务员端着两盘盖饭走过来,放在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散发着香味,青椒的辛辣和肉丝的油香混在一起。
但两个人都没动筷子。
“李悦……”王雨还想说什么。
“王雨。”李悦打断他,站起身,“如果你真的变了,就用行动证明。开好你的店,过好你的日子。别再来找我了。”
她拿起饭盒,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王雨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悲伤,有失望,但似乎还有一丝……希望?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门上的铃铛再次响起,清脆,短暂。
王雨坐在原地,看着李悦的背影穿过马路,走进电子厂侧门,消失在人群中。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信封。
牛皮纸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黄色。他伸出手,拿起信封。纸张很厚,边缘有些粗糙。他能感觉到里面那二十张纸币的硬度,还有它们代表的重量——两千块钱,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多,但对李悦来说,可能是两个月的工资。
但她没要。
她说,用行动证明。
王雨把信封放回口袋,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青椒肉丝盖饭的味道很普通,油有点大,肉丝炒得有点老。但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很认真。米饭的热气熏着他的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
桌上的冰水已经变成常温,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落,在桌布上留下湿痕。
王雨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起身离开。
走出餐馆,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街道上车流不息,喇叭声、发动机声、人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电子厂侧门又恢复了平静,只有零星几个迟到的工人匆匆跑进去。
王雨站在路边,看着厂区那栋灰色的厂房。
前世,李悦在这里工作了六年。六年里,她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每周休息一天,每个月拿着两千多块钱的工资。六年里,她从一个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年轻女孩,变成一个疲惫而麻木的女工。
这一世,他不能让她再这样。
王雨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诺基亚1100那单调的铃声,在嘈杂的街道上几乎被淹没。王雨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
他按下接听键。
“喂?”
“喂,王雨?”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大大咧咧的男声,嗓门很大,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工地或者市场,“我张伟啊!听说你小子不在三和混了?在哪发财呢,带兄弟一个啊!”
王雨愣住了。
张伟。
前世那个在他最落魄时依然不离不弃的兄弟,那个陪他睡过桥洞、分过一碗泡面、一起被追债的人。那个在他母亲病重时,偷偷把自己攒的五千块钱手术费塞给他的人。
“张伟……”王雨开口,声音有些哽咽。
“咋了?听你这声音,混得不咋地啊?”张伟在电话那头笑,“别装了,我都听说了,你在华强北搞了个店?可以啊你小子,猥琐发育啊!”
王雨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
“你在哪?”他问。
“我在龙华啊,还能在哪?”张伟说,“刚干完一个日结,累死了。妈的,搬了一上午瓷砖,腰都快断了。你小子现在混好了,可不能忘了兄弟啊!”
王雨看着马路对面电子厂的灰色厂房,又看了看手里这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
“张伟。”他说,“你来华强北找我吧。我这儿……确实需要人手。”
“真的?”张伟的声音一下子兴奋起来,“行啊!我明天就过去!地址发我!”
“我短信发你。”王雨说,“对了,你过来的时候,帮我留意一下……”
他顿了顿。
“留意一下有没有懂电脑、会编程的人。特别是那种……混得不太好,但有真本事的。”
“编程?”张伟愣了一下,“那玩意儿干啥用?能赚钱吗?”
“能。”王雨说,“而且能赚大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张伟说,“我信你!明天见!”
电话挂断了。
王雨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电子厂,然后转身朝公交站台走去。
下午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柏油路面上,随着他的脚步移动。街道两侧的店铺里传出各种声音——电视广告、促销喇叭、顾客讨价还价。空气里飘着汽车尾气的味道、路边小吃的香味、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电焊的焦糊味。
王雨坐上回华强北的公交车。
车厢里人少了些,有空位。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街景。
手机在口袋里,贴着大腿,传来微微的温热。
那个牛皮纸信封也在口袋里,同样温热。
李悦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如果你真的变了,就用行动证明。”
王雨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得坚定。
***
回到304隔间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王雨推开门,房间里闷热,空气不流通。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巷子里的喧闹声涌进来——楼下陈默维修档口的电钻声、隔壁店铺的电视声、远处街道的车流声。
他坐到桌子前,打开工具箱。
万用表、电烙铁、螺丝刀、镊子……工具整齐地排列在泡沫槽里,在从窗户斜照进来的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王雨拿起电烙铁,插上电源。
几分钟后,烙铁头开始发热,冒出淡淡的青烟。松香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金属加热的焦糊味。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台旧手机——是昨天陈默送他的练习机,诺基亚的老款,屏幕碎了,按键失灵。
王雨用螺丝刀拧开后盖,取下电池。然后小心地拆开外壳,露出里面的电路板。绿色的PCB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元器件,焊点有些发黑,可能是进过水。
他拿起万用表,开始检测。
表笔触碰元器件的引脚,发出轻微的“嘀嘀”声。屏幕上的数字跳动,显示着电压、电阻、通断。
这是王雨前世在华强北混了几年后学会的手艺。那时候他穷困潦倒,只能靠给人修手机赚点饭钱。技术不算顶尖,但修常见的故障没问题。
这一世,这门手艺成了他起步的资本。
王雨找到故障点——一颗电容烧了。他用镊子夹住,电烙铁轻轻一点,焊锡融化,取下坏掉的元件。然后从配件盒里找出一颗规格相同的电容,焊上去。
整个过程花了十五分钟。
他装上电池,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
诺基亚经典的握手动画出现,然后是待机界面。按键测试,正常。通话测试,正常。
王雨放下手机,擦了擦额头的汗。
修好一台旧手机,可能只能赚二三十块钱。但这是一个开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
纸页有些泛黄,边缘卷起。他在第一页写下日期:2012年9月22日。
然后,他开始列清单:
1.维修业务——尽快接单,积累口碑和资金。
2.张伟——明天到,需要安排工作。
3.技术人才——让张伟留意,同时自己也在华强北寻找。
4.比特币——需要研究交易流程,尽快买入。
5.微信公众号——注册账号,规划内容。
6.母亲的手术费——目标五十万,倒计时三个月。
写到最后一条时,王雨的笔停顿了一下。
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写:
7.李悦——用行动证明。
写完这七个字,王雨放下笔。
窗外传来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还有远处工地钻孔的闷响。巷子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王雨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开始降临,华强北的霓虹灯陆续亮起。赛格广场外墙的LED屏幕开始滚动播放广告,红蓝绿的光在夜空中交织闪烁。街道上人流如织,背着双肩包的技术员、拖着行李箱的批发商、举着牌子的销售,构成一幅繁忙而充满生机的夜景。
这是2012年的深圳。
这是移动互联网爆发的前夜。
这是无数人命运的转折点。
王雨看着这一切,握紧了拳头。
这一世,他不会再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