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天山北麓的命令 (第2/2页)
营长笑着伸手拍了拍李疆裕的肩膀,从自己口袋中掏出一盒从团长那里刚打劫的洋烟,仅仅抽出一根,便将整盒递了过去。
随后目光如炬,直直地看进他眼底深处。
“么子?舍不得你的枪杆子?心里想不通?”
想通?这叫人怎么想的通,恐怕整个连队自上而下没有几个人能够彻底想通。
但···
这是军令!
李疆裕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将原本想要说的话咽了下去,紧接着再次挺直腰板,敬了一个军礼。
“报告营长!想的通!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么子装喽!这里又么子外人,你现在心里肯定有一百个想不通,我还不晓得你!”
营长自顾自的将烟点燃,叼在嘴里。
一旁已经闷了许久的徐卫国再也忍不住,只见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道。
“营长!俺···俺们是打仗的兵!除了挖战壕就没拿过锄头!况且这戈壁滩上···”
他望向窗外,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砾石滩和光秃秃的荒山。
“你瞅瞅这地方,鸟都不拉屎!种地?能种出什么东西?能养活谁?”
“徐卫国!你怎么说话呢,你···”
李疆裕瞪眼呵斥,不过话才说到一半,营长便笑着摆了摆手将话打断。
“么子事,你就让卫国继续说,我正好也想听听你们的真实想法。”
得到营长的允许,徐卫国也不再有所顾虑,扭过头去,一股脑将心中的话全部吐了出来。
“营长,俺们都是您带出来的兵,您再清楚不过了。打仗!哪怕是牺牲在战场上,俺们也从来没有皱过一下眉头!但现在让俺们种地?俺们这群只会打仗的糙汉子能种的明白吗?这件事明明可以交给这里的老百姓去做,或者找专职的人员去做,可为什么偏偏是俺们?俺们来种地,那谁来守护这片土地?”
这一次李疆裕没有再阻拦,毕竟这也是他心中的疑问。
为什么是我们?
为什么偏偏是我们?
营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起身站到了窗边,同样望着窗外那苍茫无际的荒原。
直到指间的烟彻底燃烧到烟蒂处,慢慢熄灭,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哎···疆裕,卫国,你们以为我么子这样的疑问吗?可是···我想了一夜就想通了喽。”
营长抬起手,朝着窗外指去。
“看见没有?这片地!它贫瘠、它荒凉!可它大得很!大得能装下我们所有人的家!大得能养活千千万万的人!更重要的是,它就在祖国的西北大门上!我们在这里站住了脚,扎下了根,开出了田,建起了城,帝国主义、反动派,还有那些么子蠢蠢欲动的家伙,才不敢再打我们一寸土地的主意!”
营长缓缓转过身,声音变得低沉且充满力量。
“我知道你们连都是好样的,枪法准,骨头硬,敢打敢拼!可新的仗,已经打响了!这场仗,不用子弹,用的是汗珠子,用的是血性!是把这片死地,打成活路的仗!是给子孙后代打下一个铁打江山的仗!兵团,就是新的战斗序列!你们手中的武器,从今天起,就是坎土曼,就是犁铧!你们要在这片亘古荒原上,种出粮食,种出棉花,种出希望来!这就是最大的胜利!”
营长的这番话像重锤,一下下砸在李疆裕和徐卫国的心坎上。
放下枪的迷茫和不甘,在营长描绘的那幅用汗水与信念开垦出的、沉甸甸的“铁打江山”图景前,激烈地冲撞着。
“疆裕、卫国,这个军令状我接了,但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个胆量和血性去接。”
这个问题,其实在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不过就在两人即将回答时,卫生员小赵一脸慌张的冲了进来,眼角甚至还带着泪痕。
“连···连长,老排长他···他···快不行了,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什么?!怎么会这样?”
“昨天的榴弹残片···伤到了老排长的肺。”
李疆裕的心猛地一沉,随后扭头望向了身边似乎早就知晓一切的徐卫国。
难道这就是他要说的第二件大事?
再看营长的表情,似乎他也早就知道了老排长的情况。
不过此时已经来不及去询问,李疆裕强忍着伤口的剧痛,甚至推开想要搀扶的徐卫国,踉跄着冲了过去。
远处老排长的房间,已经被围堵的水泄不通,但看到连长来之后,全都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
屋内的床榻上,正躺着如兄又如父的老排长。
但此刻,他的脸色灰败如纸,胸膛艰难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
李疆裕顾不上又因撕裂而渗出鲜血的伤口扑到床边,声音哑然。
“老···老排长!!”
老排长涣散的双眼艰难的转动了一下,似乎认出了他,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命令···收···收到了吗?”
李疆裕把耳朵凑了过去,听到这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声音点了点头。
“收到了!老排长!兵团成立了!我们要扎根,要种地,要开垦建设这里!”
这是老排长的梦想。
他长在这里,却离开了这里,最终又回到了这里。
他对着这片土地爱的深沉,也梦想有一日能让贫瘠的山河开满鲜花。
想到这,李疆裕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滚烫地砸在老排长的手背上。
老排长却欣然的微扬嘴角,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是一种释然,一种终于等到了归宿的释然。
随后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左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从自己军装口袋里往外掏着。
片刻,手抽了出来,紧紧攥着。
“种···地···好···”
“种···地···好···”
慢慢摊开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掌,里面不是别的,是一把戈壁滩上最寻常不过的、粗粝干硬的沙土。
那目光眷恋地锁在掌中那把土上,仿佛是什么稀世珍宝。
他用尽生命最后的气息,一字一顿,微弱却清晰无比地,像是在对李疆裕,又像是在对着这片他即将永远长眠的土地轻声。
“这土···埋得下···我们,就一定···埋的下···种子···”
话音未落,那紧握着泥土的手骤然失去了所有力量,颓然垂落。
粗糙的沙土,簌簌地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撒在冰冷的床沿,也撒在李疆裕的心上。
老排长走了。
带着他未完成的垦荒梦,带着他对这片土地的无限眷恋和最后的托付···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