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沉着的选择 (第2/2页)
她顿了顿,看着西瓜红色的瓤:“我妈妈走了,但绿萝还在长。而且长得很好。”
图书馆里很静,只有老空调的嗡鸣。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光暗相间的条纹。
“那就签吧。”林薇轻声说,“像绿萝一样,不管在哪里,只管长。”
三点差五分,一个中年男人匆匆走进图书馆。微胖,戴眼镜,穿着POLO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环视一圈,朝他们走来。
“是李君宪同学吗?”男人问,声音温和,“我是苏语的爸爸,苏建国。她让我来送这个。”
他从文件袋里掏出申请表,已经签好了“苏语”的名字,字迹秀气。旁边还附了一张苏语的学生证复印件,和一张纸条:“爸,帮我看看他们团队什么样。如果觉得不靠谱,就把申请表撕了,说我反悔了。如果觉得靠谱,就请他们吃顿饭,说我很快回来。——苏语”
苏建国把纸条递给李君宪,笑了:“这孩子。我刚才在门口观察了你们十分钟。两个女孩在吃西瓜,你在看材料。很安静,不像骗子。”
他从文件袋里又掏出一个小盒子:“这是苏语让我带给叶晚的。说是在德国交流时买的,一直没舍得用。”
叶晚接过,打开。是一套德国产的彩色铅笔,二十四色,木质笔杆,沉甸甸的。盒子里有张卡片,苏语的字:“给叶晚。颜色是另一种语言。难过的时候,就画画,把说不出的,画出来。”
叶晚的眼泪掉下来,滴在铅笔盒上。她紧紧抱着盒子,没出声,只是哭。
苏建国拍拍她的肩,然后对李君宪说:“申请表齐了。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今天寄出。然后等。”李君宪说,“如果入选,八月会通知。九月开始孵化计划。”
“如果没入选呢?”
“继续做。用我们自己的方式,慢一点,但不会停。”
苏建国点点头,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我是做外贸的,经常跑欧洲。如果你们需要德国的音乐设备、美术材料,或者任何国外的资源,可以找我。苏语说,你们的游戏想做‘二十四诗品’,这是大事。大事需要很多人帮忙。”
他递过名片,又看了一眼叶晚:“孩子,节哀。你妈妈的事,苏语跟我说了。你很坚强。你妈妈会为你骄傲。”
叶晚点头,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努力弯了一下。
苏建国走了。图书馆里又剩下他们三个。申请表终于齐了,五个人,五个签名,从洛阳、广州、北京、再到洛阳,跨越两千公里,在这个闷热的下午,汇聚在一张纸上。
李君宪把材料装进快递袋,封好。快递单上,收件地址是“北京市朝阳区华夏数字文化基金会”。他填好单子,看了看时间,三点二十。快递员说四点前来收件。
还有四十分钟。
“要不……”林薇说,“我们出去走走?太闷了。”
他们走出图书馆。热浪扑面而来,像走进一堵无形的墙。校园里人很少,都躲进了有空调的地方。他们沿着梧桐道慢慢走,树影在身上移动,明暗交替。
走到校门口的老邮局——就是那个还能寄挂号信和快递的老邮局。李君宪走进去,把快递袋交给工作人员。称重,计价,付钱。工作人员在系统里录入信息,打印机吱吱呀呀吐出快递单。最后,快递袋被放进一个蓝色的塑料筐,里面已经堆了一些信件和包裹。
“今天发车,明天到北京。”工作人员说。
走出邮局,三人站在门口的树荫下。快递已经寄出,没有回头路了。但奇怪的是,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忐忑不安。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空白,像暴雨来临前那种压低的、静止的空气。
“现在做什么?”林薇问。
“等。”李君宪说。
“等的时候呢?”
“做该做的事。”李君宪看向叶晚,“你该回去休息。低烧不是小事。”
叶晚摇头:“我想画画。铅笔……我想试试。”
“那去画室。”林薇说,“我陪你。”
“你呢?”叶晚问李君宪。
“我回宿舍。陈末说服务器被攻击的事还没完,我要看看日志。”李君宪说,“另外,‘沉着’的设计文档还得继续写。铁匠铺的玩法,光捶打不够,要有‘淬火’——烧红的铁放进水里,那一声‘滋——’,和腾起的蒸汽。苏语得录这个声音。林薇,你能画淬火的瞬间吗?铁从红到黑,水汽蒸腾的样子。”
“能。我晚上画草图。”林薇说。
“那……各自行动吧。”李君宪说,“晚上群里同步进度。”
他们分开。林薇和叶晚往美术系的方向走,李君宪回宿舍。下午四点的太阳斜挂在西边,把影子拉得很长。他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声在空荡的校园里很清晰。
回到宿舍,王浩在睡觉,张强在玩手机。他打开电脑,登录服务器后台。陈末已经处理了攻击,日志显示是几个无关IP的试探性扫描,不是针对性的。他加固了几个安全设置,然后打开“沉着”的设计文档。
铁匠铺。捶打。淬火。一把刀从顽铁到利器的过程。
他写道:
“核心玩法:材料处理→捶打成型→淬火开刃→成品检验
•材料处理:选择铁块,判断杂质,决定捶打策略
•捶打成型:控制锤击力度、角度、频率,实时呈现铁块形变
•淬火开刃:在恰当时机(铁块颜色从亮黄到暗红)入水,早则脆,晚则软
•成品检验:成品有隐藏属性(锋利度、韧性、平衡性),取决于每个环节的操作精度
•长期目标:打造出‘**’,但每次尝试都消耗材料和时间,失败需重来
•美学核心:重复中的精进,失败中的领悟,寂静中的专注”
写完,他靠在椅子上。宿舍很热,电扇的风是热的。但他心里很静,像铁匠铺里那个等待捶打的铁块,沉默,但蕴含着被塑造的可能。
手机震了。是博客后台的推送:有人在新文章下留言。他点开,是那篇关于寄出申请表的短文,只有一句话:
“7月20日,申请表寄出了。等。”
下面已经有十几条评论:
“加油。等你们的好消息。”
“不管中不中,都支持你们。”
“二十四诗品,一定要做完啊。”
“我是基金会的志愿者,偷偷说一句,你们的材料我看过,很有希望。祝好运。”
他一条条看完,然后关掉。窗外,天色开始暗下来,晚霞在西边天空铺开,从金黄到橙红到绛紫,浓得像化不开的颜料。
他想起张明远说的“沉着”。脱巾独步,时闻鸟声。鸿雁不来,之子远行。所思不远,若为平生。
是啊,所思不远。就是这二十四诗品,就是这群人,就是这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他重新打开设计文档,继续写。键盘声在闷热的宿舍里嗒嗒作响,像另一种捶打,把这个漫长的下午,捶打成扎实的、可触摸的时间。
窗外的晚霞渐渐褪去,夜色从东方涌来。远处传来食堂开饭的钟声,当,当,当,沉沉的,像心跳。
而那个寄往北京的快递,此刻正躺在卡车上,穿过华北平原,穿过黄昏,穿过无数人熟睡或清醒的夜晚,向着一个未知的判决,沉默地行进。
车上不只有申请表,还有五个年轻人的名字,一个传承千年的诗学梦想,和一种在闷热夏日里依然选择“沉着”的、笨拙的勇气。
夜还长。路还长。
但他们已经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