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凤栖东宫 (第2/2页)
但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仪式结束后,宾客移步宴会厅。那是一座半开放式的殿堂,三面是拱形廊柱,外面连接着皇家花园。长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馔:烤得金黄的乳猪、淋着蜂蜜的烤天鹅、堆成小山的海鲜、还有从南方运来的罕见水果。侍者们端着银盘穿梭,乐师在露台上演奏轻柔的乐曲。
许影拄着拐杖,在人群中缓慢移动。几位官员过来敬酒,言辞恭维,但话题总是不经意地转到灰岩领的“新奇事物”上。
“听说侯爷在领地推广的那种‘水泥’,坚固异常,不知可否在帝都的城防上使用?”
“那些改良农具确实精巧,但工匠们说,用了那些,很多传统手艺就要失传了……”
“侯爷的女儿真是了得,刚来帝都就提出了税制改革的方案,虽然……嗯,有些激进,但确实切中时弊。”
许影一一应对,言辞谨慎。他注意到,三皇子阿尔伯特果然没有出现,但他的几个心腹大臣都在场。其中一人——军务副大臣索伦——正与赫尔曼大魔导师低声交谈。赫尔曼穿着深蓝色的法师袍,胸前佩戴着九星徽章,那是大魔导师的象征。他察觉到许影的目光,转过头来,微微颔首,脸上带着礼节性的微笑,但眼神冰冷。
许影举杯回礼,酒液在杯中晃动,映出宴会厅里晃动的烛光。
赫尔曼只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起身离席。经过许影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镇国侯,令爱才华出众,但愿她明白,有些界限,不可逾越。”
说完,他拂袖而去,法师袍在空气中留下一丝淡淡的硫磺味。
许影握紧了酒杯。硫磺味——那是某些破坏性魔法实验常用的材料。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清澜以“更衣”为由暂时离席。片刻后,一名侍女悄悄来到许影身边,低声道:“侯爷,太子妃殿下请您到西侧花园一叙。”
许影放下酒杯,拄着拐杖跟随侍女离开喧嚣的宴会厅。
西侧花园是皇宫里比较僻静的地方,种满了夜来香和月光草。此刻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给白色的石亭镀上一层金色。清澜站在亭中,已经换下了沉重的婚纱,穿着一件简单的淡蓝色长裙。她屏退了侍女,花园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夜来香的浓郁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泥土的湿润气息。远处宴会厅的音乐声隐约传来,像隔着一层水幕。
“父亲。”清澜转过身,脸上没有了宴会上的完美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而清醒的神情,“您的腿伤怎么样了?”
“无碍。”许影走近,借着最后的天光仔细打量女儿。她瘦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你还好吗?”
“好。”清澜笑了笑,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就是有些累。这三天只睡了不到十个时辰,要记的礼仪、要见的人、要说的客套话……太多了。”
她走到石凳边坐下,示意许影也坐。许影拄着拐杖慢慢坐下,左腿伸直时,疼痛让他皱了皱眉。
清澜看到了,眼神一暗:“父亲不该来的,您的伤——”
“我必须来。”许影打断她,“清澜,文森特的密报我看了。三皇子、赫尔曼、劳伦斯、格鲁姆……他们最近动作频繁,很可能在策划什么。婚礼期间,你要格外小心。”
清澜沉默了片刻。晚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远处的乐声换了一首欢快的舞曲。
“我知道。”她轻声说,“格鲁姆调整了禁卫军的部署,把他的人安插进了关键岗位。劳伦斯截留了三笔本该拨给北方灾区的款项。赫尔曼……”她顿了顿,“他去了星辉之塔,查阅的是‘结界破除’和‘魔力共振’相关的古籍。”
许影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父亲,”清澜看着他,眼神复杂,“您以为我在帝都这几个月,只是在学习礼仪和讨好贵族吗?”
她站起身,走到亭边,望向远处逐渐亮起灯火的宫殿:“我建立了自己的情报网。虽然不如影卫专业,但足够让我知道谁在做什么。三皇子想借婚礼制造混乱,最好能让我‘意外身亡’,或者至少重伤,这样太子就会方寸大乱,他就有机会夺权。”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那你怎么应对?”许影问。
“我让太子以‘加强安保’为名,从城防军调了三百精锐,混在侍从和乐师里。格鲁姆安插的人,有一半已经被我们收买或控制。赫尔曼的魔法……”清澜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银质护符,“我请宫廷法师长做了这个,能抵御大部分中低阶的魔法攻击。至于高阶魔法,在皇宫这种布满结界的地方施展,他自己也会遭到反噬。”
许影看着女儿,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她计划周密,考虑周全,甚至比他想的更远。但正是这种周全,让他感到不安。
“清澜,”他缓缓开口,“你做得很好。但你要记住,防御和反击是两回事。如果你提前知道了他们的阴谋,为什么不告诉陛下,或者太子,让他们来处理?”
清澜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父亲,您觉得陛下不知道吗?太子殿下不知道吗?他们都知道,但他们选择观望。陛下想看看三皇子能做到什么程度,也想看看……我能做到什么程度。至于太子……”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他太善良了。善良到即使知道弟弟想害他,也不愿意先下手为强。他说,‘手足相残,非仁君所为’。我理解他,但父亲,在这个位置上,善良有时候就是软弱。”
许影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打算怎么做?”
清澜走回石凳边坐下,黄昏的最后一丝光线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
“父亲,东宫看似尊荣,实则如履薄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晚风吹散,“太子殿下仁厚,但优柔寡断,许多事需女儿暗中推动。那些老贵族,表面恭顺,背地里阳奉阴违。就拿税制改革来说,方案递上去三个月了,户部以‘需详细论证’为由,拖到现在还没开始讨论。为什么?因为改革动了他们的奶酪。”
她握住许影的手,掌心冰凉。
“女儿觉得……有时候,非常手段是必要的。父亲在灰岩领能成功,是因为您说了算。在灰岩领,您的话就是法律,您的决定立刻就能执行。但在帝都,要想做成事,也需要……绝对的权威。”
许影反握住女儿的手,握得很紧。
“清澜,”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权力是工具,不是目的。你改革是为了让帝国更好,让百姓活得更有尊严,不是为了掌握权力本身。如果为了权力不择手段,那你和那些你鄙视的贵族有什么区别?勿忘初心。”
花园里安静下来。夜来香的气味越来越浓,几乎有些呛人。远处宴会厅传来一阵欢呼,大概是有人在敬酒。
清澜看着父亲,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尊敬、有不舍、有挣扎,还有一种许影不愿深究的决绝。
最终,她只是微微一笑,抽回手。
“女儿记得。”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父亲,祝我顺利吧。”
说完,她转身走向花园出口,淡蓝色的裙摆在暮色中像一抹即将消散的烟。走到拱门处时,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轻声说:
“父亲,保重身体。帝都的事……女儿会处理好的。”
然后她消失在拱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许影独自坐在石亭里,很久没有动。夜幕完全降临,花园里的魔法灯一盏盏亮起,投下苍白的光晕。夜来香在灯光下开得正盛,浓郁的花香几乎让人窒息。
他拄着拐杖站起身,左腿的疼痛此刻变得格外清晰,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清澜刚才站立的地方,望向她离开的方向。
拱门外是灯火通明的宫殿,音乐声、欢笑声、祝酒声隐隐传来,那是属于太子妃的荣耀时刻。
而花园里,只有他一个人,和满园过于浓郁的香气。
许影慢慢抬起手,按在胸口。那里,那枚骨哨贴着皮肤,冰凉。
他最终没有吹响它。
只是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回那片喧嚣的光明中去。每一步,左腿都传来尖锐的疼痛,但他走得很稳,像走在灰岩领刚刚铺好的水泥路上。
只是这一次,路的两端,站着理念已然不同的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