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黑水卒 1-30章 .绝处窃生. 第二十四章 药园杂役 (第2/2页)
苏砚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一片叶片。
就在触碰到瞬间,胸口调和之光的印记又是一跳。
这一次,他感知得更清晰了——不是这株草本身出了问题,是它的“根”,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不是实体的根,是某种更玄妙的、类似于“生机”的根脉。
有什么东西,在从地底深处,吸食这些清心草的生机。
“看出问题了?”
老徐头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苏砚吓了一跳,慌忙收回手,站起身。
“晚辈……觉得这些草,长得不太精神。”
“怎么个不精神法?”
苏砚犹豫了一下。他能“看见”光芒黯淡的事,自然不能说出来。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叶片虽然绿,但脉络不够清晰,叶尖有微微发黄的迹象。像是……根上出了问题。”
老徐头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苏砚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要挨骂了。
“有点眼力。”老徐头却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转身朝药园深处走去,“跟我来。”
苏砚连忙跟上。
两人穿过一畦畦药草,来到药园最深处。这里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冠如盖,遮住了大半阳光。树下,有一口井。
井是普通的石井,井沿爬满了青苔。但奇怪的是,井口盖着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石板上还贴着一张黄符。符纸已经褪色,但上面的朱砂符文依然鲜红刺目。
“把这石板搬开。”老徐头命令道。
苏砚上前,双手抵住石板边缘,用力一推。
石板很沉,至少有两三百斤。苏砚现在的身体虽然比在临山镇时好了许多,但依旧瘦弱。他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才将石板挪开一条缝。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井中涌出。
那气息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苏砚体内的往生种,却在这一刻,轻轻颤动了一下。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食物”。
“感觉到了?”老徐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复杂,“这口井,连通着地底一处阴脉。阴气上涌,会影响药草生长。尤其是清心草这种性清的,最是敏感。”
他顿了顿,看向苏砚:“你刚才说,清心草怕‘浊气’。这阴气,便是浊气的一种。”
苏砚看着那口深不见底的井,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为什么不把井填了?”
“填不了。”老徐头摇头,“这阴脉是地气自然生成,填了井,它也会从别处冒出来。而且……这阴气对某些特殊的药材,反而有益。”
他指了指井边几株叶片漆黑、形状诡异的药草:“看见没?‘阴魂草’,炼制某些特殊丹药的必备材料。没有这口井,它们活不了。”
苏砚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这仙门,远比他想象的复杂。光是一个小小的外门药园,就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
“那清心草……”
“所以需要人细心照料。”老徐头打断他,“每日以文火煮沸的‘朝阳水’浇灌,可略微抵消阴气的影响。但最重要的,是定期清理井口的阴秽——就是你现在要干的活。”
他从工具房里拿出一把特制的长柄刷,递给苏砚。
“井壁上有阴秽凝结,需以纯阳之物刷洗。这刷子的毛,取自‘赤阳兽’的鬃毛,至阳至刚。你下去,把井壁刷干净。记住,只刷露出水面的部分,莫要碰水。”
苏砚接过刷子,入手温热。
他走到井边,朝下望去。井很深,水面在下方约三丈处,泛着幽暗的光。井壁上,果然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暗灰色的物质,像是苔藓,又像是某种诡异的沉淀。
“我下去?”
“不然我下去?”老徐头白了他一眼,“井边有绳索,系在腰上。刷干净了,拉三下绳子,我拉你上来。”
苏砚不再多言,将刷子别在腰间,拿起井边的麻绳,在腰上系了个死结。然后,他双手抓住井沿,翻身而下。
井壁湿滑,长满了真正的青苔。苏砚小心翼翼地下滑,很快下到了水面附近。他双脚抵住井壁,稳住身形,然后抽出刷子,开始刷洗那些暗灰色的阴秽。
刷子触及阴秽的瞬间,发出“嗤嗤”的轻响,像是冷水滴入热油。那些暗灰色的物质迅速消融、脱落,坠入下方的井水中。而每刷掉一块,苏砚就感觉胸口的往生种轻微跳动一下——它在“渴望”这些阴秽中蕴含的阴气。
但他不敢吸收。
体内有清虚道人种下的禁制,一旦动用怨气,后果不堪设想。
他只是机械地刷着,一下,又一下。
井下的时间过得很慢。光线昏暗,空气阴冷,只有刷子摩擦井壁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刷完了露出水面的最后一块井壁。
就在他准备拉绳示意时,眼角余光被井水深处一点微光刺中。
那不是“像”。
那是他血脉深处沉睡的记忆本身在尖叫、在共振!是比洞窟传承更原始,比《正气歌》文字更先存在的——一缕被囚禁、被遗忘的“文心”!它沉在幽暗最底处,每一次搏动都让周遭的黑暗泛起古老的金色涟漪,每一次明灭都像在呼唤一个被斩断的名字。
苏砚浑身僵住了,血液在耳中轰鸣。
“刷完了没?拉绳啊!”
老徐头的声音从井口传来,带着不耐烦。
苏砚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点沉在井底、与他魂魄同频共振的金色文心,仿佛要将它的位置烙印在骨髓里,然后用力拉了三下绳索。
麻绳收紧,他被缓缓拉了上去。
当他重新站在井边时,老徐头正蹲在地上,检查他刷洗的成果。老者点了点头:“刷得还算干净。行了,今天就这样。明天同一时间,继续。”
“是。”苏砚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口井。
井水平静无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点沉在深渊中的金色文心,那与他血脉同源、却在呼唤救援的古老存在,却如烧红的铁烙印,深深烫在了他的魂魄上。
“还愣着干什么?回去吃饭。”老徐头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苏砚鞠躬告退,转身朝药园外走去。走出竹门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老徐头依旧站在井边,晨光将他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笔直地投在井口的青石板上,像一根插在坟墓前的香。他低着头,并非在看井水,那目光的落点,似乎正是苏砚方才发现文心的那片幽深水域。
风吹过,老者灰白的发丝微动。那一瞬间,苏砚清晰地看到,老徐头负在身后的右手,拇指飞快划过其余四指的指节,轨迹暗合周天星辰,最终猛地掐定在“寅丑”之交——那是镇封、窥探,也是……等待归位的古老卦象。
苏砚心头剧震,猛地转回头,快步离去。
午时的钟声,就在这时,远远传来。
那钟声浑厚悠长,在群山间回荡,却压不住苏砚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这外门最偏僻的药园里,埋藏的或许不是秘密,而是苏氏一族被斩断的来路,与他不得不奔赴的去处。
一口需要浩然正气滋养的清心草才能镇住的阴脉古井。
一个守护井中囚禁文心、精通古老卦象的守园老者。
一缕沉在井底、与他血脉同源、呼唤了三百年的苏氏“文心”。
这不是撞进罗网。
是三百年的因果,终于垂下了它的钩线。而他是那条河底唯一能被钓起的鱼。
山道蜿蜒,晨雾未散。
苏砚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药园里,老徐头缓缓直起身,收回了掐算的手指。他走到井边,低头凝视着幽深的井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三百年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文心示警,血脉归位。小子,你逃不掉的。”
风吹过药园,满园药草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一个注定到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