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饮鸩续命绝望方 (第1/2页)
那日之后,龙府上空仿佛永久笼罩了一层驱不散的铅灰色阴云。府门虽依旧巍峨,门庭却彻底冷落,昔日川流不息的访客与逢迎之辈,如今皆避之唯恐不及,连路过青云巷都要加快脚步,仿佛沾染上一丝龙府的晦气便会招来厄运。唯有药味,浓烈到刺鼻、苦涩到令人舌根发麻的药味,日夜不息地从府中飘散出来,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成为这座昔日将门府邸新的标识。
花厅里的狼藉早已被默默收拾干净,连地砖缝隙都被反复擦洗,但那日玉碎的清音、那声沉重的倒地闷响、以及南宫嫣然冰冷刺骨的话语,却如同最顽固的梦魇,烙印在每个龙府之人的心头,尤其是龙啸天与龙腾父子心中。
龙昊被移回了内院他最熟悉的卧房。他始终昏迷着,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仅靠参汤吊命。龙啸天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全部的魂魄,大部分时间只是枯坐在孙子床前,握着那只枯槁冰凉的手,浑浊的老眼空洞地望着那张了无生气的脸,仿佛要将生命通过目光渡过去。龙腾则扛起了所有对外事务,那张脸更加冷硬,如同覆了一层永不融化的寒冰,只是眼底深处,那日碎裂的痕迹并未弥合,反而在沉默中日益加深。
希望,是绝望中最本能的需求。即使那希望渺茫如深渊中的萤火。
龙府散尽家财,动用了一切残留的人脉与声望,重金延请名医。从太医院退下来的老供奉,到民间传说有起死回生之能的隐士神医,甚至不惜代价请动了两位以炼丹和调理元气著称的玄门修士……一位位被寄予厚望的杏林圣手、方外高人踏进龙府,又带着或凝重、或惋惜、或直接摇头的神情离开。
诊脉时,每一位医者触碰到龙昊那微弱到几乎虚无、却又诡异紊乱的脉象,感受着那具躯壳内部气海的彻底枯竭与经脉的残破不堪,都会脸色大变。探查其本源,更似泥牛入海,空空荡荡,那不止是亏损,而是某种根本性的“存在”被强行掠夺、抽干,留下的是一片生命荒漠。
“非病也,乃‘夺’之伤。”一位白发苍苍、见多识广的老太医最终颤巍巍地下了论断,眼中带着惊悸,“非寻常采补,此乃魔道最阴毒酷烈之法,毁根基,绝本源,噬魂夺寿……龙公子能留得一息尚存,已是……已是龙家将门气血旺盛,祖上庇佑了。”他开出的方子,无非是些吊命的珍奇药材,灵芝、雪莲、老参、何首乌……价值连城,却也仅是“吊命”而已。
另一位被重金请来的玄门修士,以灵识仔细探查后,面色铁青地收回手,对满怀最后期待的龙腾缓缓摇头:“令郎体内,如遭天火燎原,又似玄冰封冻,生气尽去,死气盘踞。非药石可医,非法力所能及。便是以我门中秘传灵丹强行灌注生机,亦如以勺水注涸辙之鲋,转瞬即干,于事无补,反可能加速其……唉。”他未尽之言,是那微弱的生命之火,已承受不起任何外力的激荡,哪怕是善意的补充。
结论惊人的一致:本源已枯,生机断绝,非人力所能挽回。所有珍贵的药材灌下去,如同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龙昊依旧昏迷,气息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变得更弱。一位最后被请来、性格耿直的名医,在收了远超寻常的诊金后,于无人处对龙腾低声说了实话:“龙二爷,恕老夫直言,准备……后事吧。令侄……恐难熬过一月之期。”
“一月……”
这两个字如同最后的丧钟,在龙腾耳边嗡嗡作响。他站在龙昊病榻前,看着儿子灰败死寂的面容,又看向一旁仿佛瞬间又老了二十岁、眼神涣散的父亲,胸腔里那股自那日花厅起就未曾熄灭的、混合着滔天怒焰与无尽屈辱的烈火,几乎要将他从内到外焚烧成灰烬。难道龙家百年将门,他龙腾的儿子,就要这样屈辱地、如同垃圾般被抛弃,在昏迷中默默耗尽最后一点生机?
不!绝不!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哪怕要踏遍刀山火海,掘地三尺,逆天而行,他也绝不放弃!
龙府最后的力量被完全调动起来,不再局限于正统的医道。龙腾下了死命令:不论途径,不论代价,只要有一丝可能救治龙昊的方法,立刻回报!暗流开始涌动,龙府残存的忠心旧部、江湖上的灰色眼线、甚至一些游走于黑暗边缘的掮客,都被秘密联系。黄金如水般洒出,承诺与威胁并用,在光明照不到的角落里,寻找那渺茫的生机。
重赏之下,必有回应,哪怕那回应来自深渊。
几经周折,通过数道晦暗不明的中间人,一个模糊的消息,如同毒蛇吐出的信子,传递到了龙腾耳中。消息源头,隐隐指向了那个令龙昊沦落至此的魔道宗派——合欢宗。并非复仇的线索,而是一个更加残酷、更加悖逆人伦的“方法”。
据说,合欢宗内有一门极其偏门、鲜为外界所知、甚至在本宗也被视为禁忌的秘法分支,并非采补他人,而是反向的“献祭”。具体而言,需寻得元阴未失、气血纯净的处女,令其修炼一种特殊的“炉鼎法”。此法并非将女子作为采补炉鼎,而是将修炼者自身视为一种特殊的“生命炉鼎”,通过秘法,将其最本源的生命力——元阴之气与先天寿元——淬炼提取,渡给他人。然而,此法凶险至极,有悖天道阴阳平衡之理。施术女子每渡出相当于自身十年的本源寿元,或许可为受术者延续约莫一月的生命。而这寿元的流失,并非简单的衰老,而是一种本源性的、不可逆的枯竭与剥夺。
换言之,这是一命换命,不,是以青春的彻底凋零、生命的加速枯萎,换取另一具残躯短暂而痛苦的延续。
得到这个消息时,龙腾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夜。没有点灯,黑暗中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呼吸,和紧握拳头时骨节发出的咯咯声。窗外的月光冷冰冰地照进来,映亮他半边铁青的脸,那脸上交织着极致的挣扎、深重的罪孽感,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即将堕入深渊的疯狂。
一边是儿子即将彻底熄灭的生命之火,是父亲眼中最后一点希望的破灭,是龙家血脉可能就此断绝的恐惧,是那日花厅中南宫嫣然冰冷目光和那句“安排后事”带来的、永世无法洗刷的屈辱。
另一边,是主动踏入魔道,采用这种阴毒邪法,牺牲无辜女子的青春与寿命,行此逆天悖理、人神共愤之事。一旦走错,龙家将万劫不复,永堕黑暗,比彻底败落更加不堪。
天平的两端,是血脉亲情、家族尊严与为人底线、天地良心的疯狂撕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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