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青衣 (第1/2页)
丙午年腊月二十四,亥时三刻,开封府大牢。
昏暗的油灯在甬道里投下晃动的影子,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钻进鼻腔深处。沈墨快步走过一间间牢房,铁链摩擦声、犯人梦呓声、老鼠窸窣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瘆人。
赵清晏跟在身后,青色官袍下摆沾了泥水,但他浑然不觉,只死死攥着那本名册。
推开最里间的牢门,一股更浓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地上铺着草席,席上躺着一个人——准确说,是一具尸体。五十来岁年纪,体格魁梧,赤着上身,胸口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锁骨斜划到肋下,是旧伤。致命伤在咽喉,喉骨碎裂,与周文轩的死状如出一辙。
“韩老四,西市肉铺的屠户。”仵作老陈蹲在尸体旁,用镊子拨开伤口,“死亡时间在昨日寅时到卯时之间。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凶手从背后突袭,一击毙命。手法极其利落,是个高手。”
沈墨蹲下身,仔细查看伤口。
喉骨碎裂的程度、角度、位置,都与周文轩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相同——出自同一个人,或者同一批人。
“谁发现的尸体?”沈墨问。
衙役王五躬身道:“是隔壁布庄的伙计。韩老四每天卯时准时开铺,昨日到了辰时还没动静,伙计觉得奇怪,拍门不应,翻墙进去,就看见人倒在肉案旁,血淌了一地。”
“现场可有留下什么?”
“没有。”王五摇头,“干净得很。凶手应该是翻墙进出,墙头有新鲜的蹬踏痕迹。但昨夜下过雨,脚印模糊了。”
沈墨看向赵清晏:“赵编修,这名册从何而来?”
赵清晏深吸一口气,眼中是压抑的痛苦:“我父亲死后,我在他书房暗格里发现的。里面不仅记录了飞云关先锋营五千将士的名姓籍贯,还在最后几页,用密文标注了十八个‘幸存者’。”
“十八个?”
“是。但其中十五个,在战后一年内陆续‘病故’或‘意外身亡’。剩下三个,韩烈是其中之一。另外两个……”他翻开名册,指着两个名字,“李栓子,当年是先锋营的伙夫,战后断了一条腿,如今在城南码头当苦力。还有一个叫孙二狗,是传令兵,现在城东开茶馆。”
沈墨心头一沉。
十八个幸存者,十五年死了?
“这些人的死,可曾报官?”
“报了,但都被定为意外。”赵清晏的声音发冷,“李栓子是醉酒落水淹死的,孙二狗是茶馆失火烧死的。每一个都天衣无缝,每一个都查无可查。”
直到三天前,韩烈被杀。
“韩烈的身份,你如何确认?”
“我查了三年。”赵清晏从怀中取出一沓泛黄的纸,“这是兵部当年的军籍档案,我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韩烈,幽州人士,二十八岁入先锋营,因作战勇猛,三年升为队正。飞云关一战,他被记作‘失踪’,但两个月后,有人看见他在汴梁西市出没,脸上多了道疤,改名韩老四,开了肉铺。”
沈墨接过档案,快速翻阅。
纸张已经发脆,墨迹也褪了色,但字迹清晰:韩烈,幽州涿县人,父母早亡,无妻无子。飞云关一战,所率第三队五十人全部阵亡,唯他一人失踪。
“战后他为何不回军营?”
“回不去。”赵清晏苦笑,“飞云关大捷后,先锋营活下来的人,都成了‘叛徒’。朝廷说他们临阵脱逃,导致主将战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只有韩烈这种被记作‘失踪’的,才能改名换姓苟活。”
沈墨沉默。
五千将士血战沙场,活下来的,却要背着叛徒的骂名隐姓埋名。而真正的叛徒,可能还在朝堂上高官厚禄。
“赵编修,”他抬眼,“你父亲留下的密文,除了这十八个幸存者,还说了什么?”
赵清晏的手微微颤抖。
他翻开名册最后一页,那里用极小的字,写着一串看似杂乱无章的符号。沈墨仔细辨认,是某种加密的记账符号,他曾在户部旧档里见过。
“这是军饷账目。”赵清晏指着符号,“我父亲破解了三年,才看懂。飞云关一战前,朝廷拨给先锋营的军饷,是二十万两白银,五千套冬衣,三千石粮食。但实际到柳将军手中的,只有十万两,冬衣两千套,粮食一千石。”
“另一半呢?”
“被周怀义截留了。”赵清晏眼中迸出恨意,“他以‘转运损耗’为名,贪墨了一半军饷。柳将军几次催要,他都以‘路途遥远、运输不便’推脱。直到大战前夜,冬衣和粮食还是没到。那一夜,飞云关气温骤降,先锋营的将士,是穿着单衣、饿着肚子上的战场。”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
油灯的灯花“啪”地炸了一下。
沈墨仿佛看见,八年前那个风雪夜,五千将士穿着单薄的衣衫,握着冰冷的刀枪,站在飞云关的城墙上。他们身后是家园,身前是如潮的辽军。饥寒交迫,却无人后退。
因为他们的将军柳镇岳站在最前面。
然后箭雨落下,火光冲天。
五千人,无一生还。
“周怀义……”沈墨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不止他。”赵清晏合上名册,“我父亲在遗书里写,周怀义背后还有人。军饷贪墨,粮草克扣,军机泄露,这一环扣一环,单凭一个督军副使,做不到这么干净利落。”
“你父亲的遗书,现在何处?”
“烧了。”赵清晏闭了闭眼,“他死后第二天,家里就遭了贼。书房被翻得底朝天,那封遗书不翼而飞。我只来得及看到最后一句——”
他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凉:
“飞云关五千忠魂,皆死于朝堂争斗。吾无力回天,唯以死谢罪。”
沈墨站起身,在狭窄的牢房里踱步。
草席上的韩烈,咽喉处的伤口在昏暗灯光下,像一个咧开的嘴,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周文轩死了。
韩烈死了。
下一个,是李栓子,还是孙二狗?
又或者,是知道得太多的人——比如赵清晏,比如柳青蝉,比如……他自己?
“赵编修,”沈墨停下脚步,“你今晚来找我,不只是为了送名册吧?”
赵清晏抬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血色。
“我要翻案。”他一字一句道,“为我父亲翻案,为飞云关五千将士翻案,为柳将军翻案。沈兄,这汴梁城里,我能信的只有你了。”
“为何是我?”
“因为你父亲,”赵清晏盯着他,“沈伯庸沈大人,当年是刑部侍郎,曾三次上书要求重查飞云关军饷案,但都被压下了。三个月后,他因‘办案不力’被贬岭南,途中遇山贼,尸骨无存。”
沈墨浑身一震。
父亲沈伯庸的死,一直是他心头一根刺。那年他十八岁,刚中举人,父亲被贬出京,他送到十里长亭。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墨儿,为官之道,首在‘正’字。心正,身正,行事正。纵有千难万险,不可失其本心。”
三个月后,岭南传来噩耗。
山贼劫道,父亲和十二名随从全部遇难。尸体被找到时,已经面目全非,只有父亲随身的一枚玉佩,证实了身份。
“你查过我?”沈墨声音发冷。
“我查过所有与飞云关案有关的人。”赵清晏坦然道,“沈伯庸大人是其中之一。他当年三次上书,奏折都被扣在中书省,连官家的面都没见到。而扣下奏折的人,是当时的参知政事,如今的枢密使——韩琦。”
韩琦。
今日在文德殿,那个须发花白、腰背挺直的枢密使。
天子赵珩最信任的老臣之一。
“你的意思是,韩琦也牵扯其中?”
“我不知道。”赵清晏摇头,“但我知道,飞云关案后,韩琦从参知政事升任枢密使,执掌军权。而力荐他的人,是当时的宰相,如今已经致仕的王安石王相公。”
沈墨脑中嗡鸣。
王安石,韩琦,周怀义,周怀仁……这些人,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八年前的旧案死死罩住。而网的中心,是飞云关五千具白骨。
“还有,”赵清晏从袖中又取出一物,是一块碎布,边缘焦黑,像是从火场中抢出来的,“这是我从周府书房的废墟里,偷偷捡出来的。”
沈墨接过碎布。
是云锦,御赐云锦。与周文轩指甲缝里残留的丝线,质地一模一样。但这块布上,用金线绣着一个模糊的字,被火烧掉了一半,只能勉强认出是个“韩”字。
“韩?”沈墨猛地抬头。
“是‘韩’字。”赵清晏压低声音,“周怀仁书房里,有御赐云锦不奇怪。但奇怪的是,这块布是从一本烧焦的账簿里掉出来的。我翻看过,账簿记录的是礼部这些年往来的‘人情’,其中一页,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收韩府云锦两匹,折银五百两。”
“韩府?哪个韩府?”
“当朝姓韩的高官,能有几个?”赵清晏眼中寒光一闪,“枢密使韩琦,他的长子韩世忠,如今是殿前司都指挥使。次子韩世良,是户部侍郎。”
沈墨盯着那块碎布,脑中飞快转动。
周怀仁与韩府有往来,这不奇怪。同朝为官,人情走动是常事。但用账簿记录,还特意标注“收韩府云锦两匹”,就有些欲盖弥彰了。
而且,这云锦出现在周文轩的指甲缝里。
是巧合?
还是周文轩死前,抓到了凶手的衣物,而那衣物,是御赐云锦所制?
“沈兄,”赵清晏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我父亲死前,见过一个人。”
“谁?”
“周怀仁。”赵清晏眼中涌出泪光,又被他强行压回去,“那是八年前的腊月二十三,飞云关大捷后的第七天。我父亲从宫中回来,脸色惨白,把自己关在书房。半夜,周怀仁来访,两人在书房谈了半个时辰。周怀仁走后,我父亲就写了遗书,第二天早上……就被人发现吊死在房梁上。”
腊月二十三。
正是今天。
八年前的今天,赵文渊与周怀仁密谈,而后自缢。
八年后的今天,周文轩被杀,周府书房失火,韩烈陈尸肉铺。
是巧合?
还是有人,在每年的这一天,清算旧债?
“赵编修,”沈墨反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在颤抖,“你信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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