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盐碱地上的骨头 (第2/2页)
老人笑了,笑得很怪:“十七。我十七的时候,还在纽约卖报纸。现在在这鬼地方等死。”
他指着玛吉:“你带着这几个人,往西走。你知道西边有什么吗?”
玛吉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就走?”
“不知道也得走。”玛吉说,“往东,什么也没有。”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床底下又掏出一个皮囊,扔给玛吉。
“拿着。这是我最后的存水。给你们了。”
玛吉愣了:“为什么?”
老人又咧开嘴笑了。
“因为我疯了。”他说,“一个人在这鬼地方住了十年,早就疯了。疯子做事不需要理由。”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指着西边。
“往西走。走两天,能看见一块大石头,红颜色的。石头下面有水。我年轻的时候去过,那时候还没疯。”
他回过头,看着玛吉。
“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现在有没有水,我不知道。”
玛吉抱着那个皮囊,站起来。
“谢谢。”
老人摇摇头:“不用谢。你们死了,我也不用谢。你们活着,也跟我没关系。”
他挥了挥手:“走吧。天黑前还能走十里。”
玛吉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你……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老人笑了,笑声像乌鸦叫。
“我走?我在这儿住了十年,跟这些骨头做邻居。这些骨头,”他指了指门外,“都是往西走的人。他们死了,我还活着。我为什么要走?”
他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走吧。别回头。”
他们离开小屋,继续往西走。
走出很远,玛吉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已经变成一个黑点,孤零零地立在白茫茫的地上。门口那个人影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像一块石头。
“他为什么留在那儿?”约瑟夫问。
没人回答。
以西结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也许他说的对。他疯了。疯子不需要理由。”
驴走在最前面,走得很快。它好像知道要去哪儿。
阿福跟在后面,手按在茶叶盒上。他想起了老陈。老陈临死前说:“往西走,别回头。”
他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回头看见的东西,比往前走看见的,更让人难受。
太阳往西斜,盐碱地被染成橙红色。那些散落的白骨,在夕阳下泛着光,像是大地长出的牙齿。
他们走进那些牙齿中间,越走越远。
身后,那间小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第二天,他们看见了那些水桶。
不是真正的水桶,是移民留下的,被太阳晒得变形,裂了缝,锈成废铁。一个接一个,散落在盐碱地上。有的旁边还有骨头,人的骨头。
约瑟夫不敢看了。他低着头,跟着驴,一步也不敢停。
中午的时候,他们找到了那块石头。
红颜色的,孤零零立在白茫茫的盐碱地上,有三个人那么高。石头底下果然有水——一个小水坑,浅浅的,但水是清的。
约瑟夫扑过去就要喝,被阿福一把拽住。
阿福蹲下来,看着那坑水。他用手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然后他站起来,从驴背上解下水囊,往水坑里看了看。
水坑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细长的,像蛇,但很小,在水里扭来扭去。
“虫。”阿福说。
约瑟夫的脸白了。
玛吉蹲下来,也看了看。那些小虫很多,密密麻麻的,在水里游。
“还能喝吗?”
阿福想了想,从怀里掏出茶叶盒,打开,把剩下的茶叶全倒进水里。
“茶,杀。”他说。
茶叶在水面上散开,慢慢沉下去。那些小虫像是被烫了一下,拼命游开,有的浮上来,不动了。
等了一刻钟,阿福用手捧起水,尝了尝。然后他点点头。
“喝。虫,死。”
他们喝了个够。驴也喝了个够。
喝完了,玛吉看着空空的茶叶盒,又看看阿福。
“你那茶叶……全没了。”
阿福把茶叶盒收起来,放回怀里。
“茶,有用。”他说,“人,活。”
玛吉没再说话。
他们坐在红石头下面,看着西斜的太阳。
远处,盐碱地还是一望无际。但至少,他们有水了。
约瑟夫靠着石头,闭上眼睛。以西结掏出笔记本,记着什么。玛吉看着驴,驴看着西边。
阿福摸着怀里的空盒子。
那盒茶叶跟了他三年,从广东到美国,从铁路工地到这片盐碱地。现在没了。但他还活着。
他想起送茶叶的黑人,想起波尼族老太太,想起那个疯老人。
他想起他们说的话。
“好人在这条路上,活不长。”
他不知道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但他还活着。
也许这就够了。
太阳落下去,天黑了。
他们继续走。
第三天,他们走出了盐碱地。
草又出现了,先是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了起伏的草原。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几个黑点,是树。真正的树,活着的树。
约瑟夫哭了。
他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玛吉没管他,由他哭。以西结站在旁边,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祷告还是在谢什么。阿福坐在地上,摸着他的空茶叶盒,发呆。
驴低下头,开始吃草。
它吃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照着他们,照着草原,照着那些树,照着那头终于吃到草的驴。
玛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
约瑟夫擦干眼泪,站起来。以西结收起笔记本。阿福把空茶叶盒塞回怀里。
他们继续往西走。
身后,盐碱地被远远甩下了。那些白骨,那间小屋,那个疯老人,都成了回忆。
但他们会记住的。
驴会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