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普拉特河上的交易 (第2/2页)
“它在说,”玛吉慢慢开口,“我们也得过河。”
他们跟着移民车队一起过河。
移民们虽然警惕,但也没拦他们——四个走路的人加一头驴,造不成什么威胁。那个老头甚至朝他们点了点头,问了一句:“往西走?”
“对。”玛吉说。
老头看了看他们,目光在阿福脸上停了停。
“中国人?”
阿福点点头。
“修铁路的?”
阿福没回答。
老头没再问,转过身去指挥车队了。
牛车一辆接一辆下河,水花四溅。孩子们兴奋地喊叫,女人们紧紧抓着车帮。河水最深的地方淹到牛肚子,但没出什么意外。
玛吉他们跟在最后一辆车后面。约瑟夫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滑倒。以西结一手护着笔记本,一手拽着袍子。阿福走得很稳,像在平地上一样——他在铁路工地吊过悬崖,这点河水不算什么。
驴走在最边上,不紧不慢,偶尔低下头喝一口水。
走到河中间的时候,一个夏延人骑着马从旁边过来。他看着驴,眼睛亮了一下。他勒住马,朝驴指了指,又朝玛吉说了几句话。
玛吉听不懂。
那个夏延人又指了指驴,然后竖起一根手指,搓了搓拇指和食指——又是钱的手势。
“他要买驴?”约瑟夫瞪眼。
玛吉的脸沉下来。她摇了摇头,把驴往身边拉了拉。
夏延人皱了皱眉,又伸出两根手指——两倍的价钱。玛吉还是摇头。三根手指。摇头。
夏延人叹了口气,耸了耸肩,骑马走了。
驴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夏延人的背影,打了个响鼻。
“它在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说:“它在说,你出不起这个价。”
过了河,车队停下来休息。夏延人果然没有为难他们,甚至有几个年轻战士跑过来,跟移民的小孩玩,教他们骑马。
玛吉他们坐在河边,拧着湿透的裤腿。
阿福掏出茶叶盒,打开看了看。里面的茶叶只剩一半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盒子盖好,放回怀里。
“你那茶叶,”玛吉说,“今天给马吃了那么多。”
阿福点点头。
“可惜了。”
阿福摇摇头:“马,活。茶,有。不换,马死。”
玛吉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
以西结在旁边翻着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他刚才趁夏延人和移民交易的时候,偷偷记了几个词。现在他在反复念,像在背单词。
“'Ho'néhe'——这是‘河’,”他自言自语,“'Ma'xeme'——这是‘烟草’……”
驴走过来,凑到他旁边,看着笔记本上的符号。
以西结抬起头,看着驴:“你看得懂?”
驴没理他,转身走了。
约瑟夫笑了:“它要是看得懂,就是上帝了。”
以西结苦笑了一下,继续念他的单词。
傍晚的时候,一个夏延老人骑着马来到他们跟前。
他比其他夏延人都老,脸上全是皱纹,头发灰白,但眼睛很亮。他骑着一匹白马,马身上画着红色的手印,看起来像是某种标记。
他停在玛吉面前,看着驴。
驴也看着他。
一人一驴对视了很久。
然后老人开口了,说的居然是英语,虽然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
“这头驴,哪里来的?”
玛吉愣了愣:“我……我从伊利诺伊带来的。”
老人点点头,又看了驴一会儿。
“它,”他说,“不是一般的驴。”
玛吉没说话。
老人指了指驴的眼睛:“它的眼睛,见过东西。”
他又指了指驴的耳朵:“它的耳朵,听过东西。”
最后他指了指驴的嘴:“它的嘴,不说。但它知道。”
玛吉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看着驴,驴也看着她,那眼神好像真的什么都懂。
“你……你认识它?”她问。
老人摇摇头。
“不认识。但见过。”他指了指远处,“北边,有一条河,河边有白人的农场。农场里有一头驴,和它长得一样。那个农场的主人,是个黑头发的人,和那个中国人一样。”
他指了指阿福。
阿福抬起头,眼睛亮了。
“那个人,”老人说,“后来走了。农场不要了。驴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玛吉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低下头,看着驴。驴的眼睛还是那么平静,什么都懂的样子。
“你……”她蹲下来,捧着驴的脸,“你是从那个农场来的?”
驴眨了眨眼睛。
玛吉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老人点了点头。
“它记得。”他说,“它什么都记得。只是不说。”
他勒转马头,准备离开。
“等等。”玛吉叫住他,“你……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回过头,沉默了一会儿。
“叫我‘看见驴的人’吧。”他说,“反正你们白人记不住我们的名字。”
他骑着马走了,消失在暮色里。
玛吉蹲在那儿,抱着驴,一动不动。
约瑟夫走过来,小声问:“玛吉,你没事吧?”
玛吉摇摇头。
“没事。”她说,“就是……就是突然觉得,我跟它,认识很久了。”
驴用鼻子碰了碰她的脸。
那意思是:是啊,很久了。
他们在河边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移民车队继续往西走。玛吉他们跟着走了一段,然后在一个岔路口分开了。车队朝西北方向去,说是要去俄勒冈。玛吉他们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但驴选择了正西,他们就跟着驴。
走了一个时辰,约瑟夫突然问:“那个老人说的农场,是真的吗?”
玛吉想了想:“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编的。”
“他为什么要编?”
“不知道。”玛吉说,“也许他喜欢驴。也许他觉得,给驴编个故事,驴会更高兴。”
约瑟夫沉默了一会儿。
“驴会高兴吗?”
玛吉看着走在前面的驴。它的尾巴一甩一甩,走得不紧不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会的。”她说,“它什么都知道。”
阿福跟在最后面,手按在胸口的茶叶盒上。他想起老人说的那个“黑头发的人”,想起那个可能也是中国人的农场主。
那个人后来去哪儿了?死了?回东部了?还是继续往西走了?
他不知道。
但他想,如果有一天,他也得离开,他也会把驴留给别人。
因为驴比人聪明。驴知道怎么活。
太阳升起来,照着普拉特河,照着草原,照着四个走路的背影和一头驴。
远处,地平线还是一望无际。
但他们已经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