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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上帝的市场份额

第四章上帝的市场份额 (第1/2页)

1865年秋天,堪萨斯边境,无名小镇
  
  他们沿着河走了四天。
  
  第四天傍晚,地平线上出现了几间木头房子。
  
  约瑟夫第一个看见。他指着远处,声音发颤:“那是什么?镇子?是镇子吗?”
  
  玛吉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那几间房子歪歪斜斜地立在那儿,周围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屋顶上冒着烟,证明里面有人住。
  
  “是镇子。”她说。
  
  约瑟夫差点哭出来。四天了,除了草就是河,除了河就是天,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人烟了。
  
  驴也看见了那几间房子。它停下来,竖起耳朵,朝那个方向听了听,然后打了个响鼻。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它在说,”玛吉翻译,“别高兴太早。”
  
  他们继续走。太阳落山的时候,终于走进了那个镇子。
  
  说是镇子,其实只有一条街。街这边是三家木头房子,街那边是五家。街尽头还有一间,稍微大一点,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被风吹日晒得几乎看不清。
  
  以西结凑近了看:“撒……撒母耳记……什么什么……”
  
  “撒母耳记酒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们回头。一个老头站在街边,手里抱着一捆柴。他瘦得像根棍子,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苍蝇,但眼睛很亮。
  
  “撒母耳记酒馆。”他又说了一遍,“老板叫撒母耳。以前是传教士。后来不干了,开了这间酒馆。”
  
  以西结愣了:“传教士开酒馆?”
  
  老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破袍子上停了停。
  
  “你也是传教士?”
  
  “以前是。”
  
  “那你很快也会开酒馆。”老头说完,抱着柴走了。
  
  以西结站在原地,看着那间“撒母耳记酒馆”,半天没动。
  
  玛吉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先找地方住。”
  
  他们在街尾找到一间马厩,老板答应让他们睡在干草堆上,一夜一毛钱。
  
  安顿好驴——它坚决不肯进马厩,说里面那几匹马“眼神不对”——他们在街上转了一圈,找地方吃饭。
  
  整个镇子只有一间饭馆,就在酒馆隔壁。老板是个胖女人,围着油腻腻的围裙,站在门口招呼客人。
  
  “进来进来!有热汤!有面包!有咸肉!”
  
  他们进去坐下。饭馆里一共四张桌子,三张空着,一张坐着三个男人。那三个男人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阿福脸上停了停,然后转回去继续喝酒。
  
  胖女人端上来一锅热汤,一盘黑面包,一盘切成薄片的咸肉。
  
  “多少钱?”玛吉问。
  
  “一共四毛。”
  
  玛吉算了算,掏出钱付了。四个人埋头吃饭,谁也不说话。
  
  阿福喝着汤,眼睛却一直往那三个男人那边瞟。他们穿着脏兮兮的工装,靴子上沾满了泥,脸晒得跟印第安人差不多黑。其中一个留着长长的红胡子,正拿刀剔牙。
  
  红胡子感觉到阿福的目光,转过头来。
  
  “看什么?”
  
  阿福低下头,继续喝汤。
  
  “中国人?”红胡子站起来,走过来,“中国人来这儿干什么?修铁路的?”
  
  玛吉抬起头:“关你什么事?”
  
  红胡子愣了一下,看了看玛吉,笑了。
  
  “小丫头,脾气不小。”他转向阿福,“问你话呢,中国人。修铁路的?”
  
  阿福没抬头,继续喝汤。
  
  红胡子伸手要去抓他的肩膀——
  
  “他修过。”玛吉站起来,挡在中间,“现在不修了。怎么了?”
  
  红胡子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怎么了?”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这镇子往西三十里,正在修铁路吗?联合太平洋的人在那儿。他们缺人手。你这位中国朋友,应该去那儿。”
  
  玛吉没说话。
  
  红胡子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转身走回去。
  
  “修铁路的去修铁路。”他坐下,端起酒杯,“不修铁路的……随便。”
  
  玛吉坐下来。阿福还在喝汤,手很稳。
  
  “阿福。”她小声说。
  
  阿福抬起头。
  
  “没事吧?”
  
  阿福摇摇头,继续喝汤。
  
  以西结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面包举在半空,忘了咬。约瑟夫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汤锅里。
  
  驴站在饭馆门口,把脑袋伸进来,看着红胡子,耳朵竖得直直的。
  
  “它在干什么?”约瑟夫小声问。
  
  玛吉看了一眼:“在记他的脸。”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街上没有灯,只有酒馆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里面传出来的笑声、骂声、酒杯碰撞声,混成一片。
  
  以西结站在酒馆门口,盯着那块歪歪扭扭的牌子。
  
  “撒母耳记酒馆。”他念了一遍,“撒母耳记是圣经里的一卷。讲的是以色列人立王的故事。”
  
  “然后呢?”玛吉问。
  
  “然后……”以西结想了想,“然后一个传教士用这个名字开酒馆,挺有意思的。”
  
  “进去看看?”
  
  以西结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他们推开门。
  
  酒馆里烟雾缭绕,一股劣质威士忌的味道直冲鼻子。七八个人散坐在几张桌子旁,有的在喝酒,有的在打牌,有的趴在桌子上睡觉。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大胡子男人,正拿抹布擦杯子。
  
  他抬起头,看见以西结那件破袍子,眼睛亮了亮。
  
  “哟。”他说,“同行?”
  
  以西结愣了:“什么?”
  
  “传教士。”大胡子指着他的袍子,“我以前也穿这个。后来换了。”
  
  他指了指自己,指了指酒馆:“撒母耳。以前是长老会的。现在是卖酒的。”
  
  以西结走过去,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玛吉他们跟在后面,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撒母耳给以西结倒了杯酒,推到他面前。
  
  “尝尝。我自己酿的。比上帝的圣餐酒强。”
  
  以西结端起杯子,闻了闻,皱起眉头。
  
  “怎么了?”撒母耳问,“嫌不好?”
  
  “不是。”以西结说,“我只是在想,上帝看见自己的仆人喝威士忌,会说什么。”
  
  撒母耳笑了。
  
  “上帝?”他靠在吧台上,“上帝不管这个。上帝忙着呢。东边有几百万人等着他保佑,西边有几十万个印第安人等着他消灭,南边有仗要打,北边有冻死的人要收。他哪有空管一个小酒馆里的事?”
  
  他指了指天花板:“上帝啊,你要是有空,就打个雷给我看看。”
  
  等了三秒钟,没打雷。
  
  “看见没?”撒母耳端起自己的杯子,“他不在这儿。或者说,他在哪儿都不在这儿。”
  
  以西结没说话。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顺着喉咙下去,烧得他眼睛发酸。
  
  “你在哪儿传过教?”撒母耳问。
  
  “马萨诸塞。”以西结说,“后来被赶出来了。”
  
  “为什么?”
  
  “我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以西结沉默了一会儿:“我问,上帝爱印第安人吗?”
  
  撒母耳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你怎么回答?”
  
  “我没回答。我问的。然后就被赶出来了。”
  
  撒母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干了。
  
  “这个问题,”他说,“我当传教士的时候也想过。”
  
  他放下杯子,看着远处的黑暗。
  
  “后来我想明白了。上帝爱不爱印第安人,我不知道。但白人爱不爱印第安人,我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以西结:“白人爱印第安人的头皮。一张卖二十美元。”
  
  以西结没说话。
  
  撒母耳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所以我不干了。”他说,“我开酒馆。酒馆里没有人问上帝爱谁。酒馆里的人只关心下一杯酒在哪儿。”
  
  他举起杯子,对着以西结晃了晃:“要不要留下来?我缺个帮手。你可以在这儿传教,给你的顾客。他们喝醉了什么都信。”
  
  以西结看着杯子里的酒,苦笑了一下。
  
  “上帝的市场份额,”他说,“只剩喝醉的人了?”
  
  撒母耳想了想,点点头:“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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