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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密苏里的骗子市场

第二章密苏里的骗子市场 (第1/2页)

1865年秋天,密苏里州,圣路易斯
  
  他们沿着码头走了半个时辰,那头驴突然停下来,不肯走了。
  
  玛吉拽了拽绳子,驴纹丝不动。她又拽了拽,驴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你拽,你继续拽,反正我不走。
  
  “它怎么了?”以西结凑上来。
  
  “不知道。”玛吉说,“但每次它这样,就是前面有事。”
  
  “好事还是坏事?”
  
  “它分不清。”玛吉说,“它只知道有事。”
  
  阿福走到驴前面,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前头是个集市样的地方,搭着几十个棚子,挤满了人。有人卖牲口,有人卖农具,有人卖锅碗瓢盆,有人站在木箱上扯着嗓子喊什么。人群在棚子之间挤来挤去,尘土扬得老高。
  
  驴盯着那个方向,耳朵竖得直直的。
  
  “它闻到什么了?”以西结问。
  
  “可能闻到骗子了。”玛吉说,“它讨厌骗子。”
  
  阿福想问问她怎么知道驴讨厌骗子,但想了想,没问。他认识这头驴才一天,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不要问为什么,因为它做的事通常都有道理,只是人看不懂。
  
  “走吧。”玛吉松开绳子,“反正也得买东西。不买东西往西走,走不出二十里就得饿死。”
  
  她把铁锅往肩上一扛,朝集市走去。驴跟在她后面,阿福和以西结跟在驴后面。
  
  四个人——三个人加一头驴——走进了尘土里。
  
  第一个棚子卖的是地图。
  
  摊主是个胖子,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领带上沾着昨天的汤渍。他站在一张桌子后面,桌子上堆着一摞一摞的纸,用石头压着,不让风吹跑。
  
  “地图!最新的政府测绘地图!”胖子扯着嗓子喊,“十美分一张!有了它,您就不会在西部迷路!不会饿死!不会被印第安人剥头皮!”
  
  玛吉停下来,看了看那些地图。
  
  “多少钱?”
  
  “十美分,小姐。十美分买一条命,值不值?”
  
  玛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传单,展开,对照着看了看。
  
  “你这地图上有独立岩吗?”
  
  “有!当然有!”胖子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这儿,看见没?独立岩。俄勒冈小道的起点。”
  
  玛吉眯着眼睛看了看,把地图翻过来,对着太阳照了照。
  
  “你这地图上的独立岩,位置跟我这张传单上的一样。”
  
  “那当然,”胖子挺了挺胸,“因为传单上的地图就是我画的。”
  
  玛吉抬起头,看着他。
  
  “你画的?”
  
  “对。我给铁路公司画传单,一张两分钱。画了两千张,挣了四十美元。”胖子得意洋洋,“后来我想,画传单不如画地图。传单只能骗——不是,传单只能宣传——宣传一次。地图可以一直卖。”
  
  玛吉沉默了两秒钟。
  
  “所以你这地图也是假的?”
  
  “怎么能说假呢?”胖子不高兴了,“我这地图是根据政府测绘局的资料画的。只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不过测绘局的人没去过西部。他们坐在办公室里,根据探险家的日记画的。探险家呢,也不一定去过所有地方。他们有时候根据印第安人的描述画的。印第安人呢——”
  
  “也没去过。”玛吉接过话头。
  
  “去过去过,”胖子说,“但他们去的路线跟白人想去的不一样。他们找水,我们找金子。水有固定的地方,金子没有。所以地图上标的水源是对的,但金子——金子得靠命。”
  
  以西结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开口了:“先生,您这么诚实,怎么卖得出去地图?”
  
  胖子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傻子。
  
  “诚实?我哪儿诚实了?我刚才说的那些,你们不问我不会说。你们问了,我才解释。这叫售后服务。”
  
  他转向阿福,把一张地图塞到他手里:“中国人?去西部?买一张吧。十美分,不贵。”
  
  阿福低头看着地图。上面画着山脉、河流、小路,还有几个地方用红笔圈着,旁边写着“GOLD”。
  
  他抬起头,看着胖子。
  
  “真的?”
  
  “真的。”胖子点头,“金子,真的。”
  
  “你去过?”
  
  胖子卡了一下,然后说:“我没去过,但我表哥去过。”
  
  “他挖到金子?”
  
  “他——”胖子又卡了一下,“他挖到了,但回来的路上被印第安人杀了。所以金子没带回来。”
  
  阿福看着他,没说话。
  
  玛吉在旁边“嗤”了一声。
  
  “你表哥,”她说,“是不是姓史密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自己说的。”玛吉指着他的领带,“你叫史密斯。你表哥当然也姓史密斯。”
  
  胖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带,上面确实绣着“J.Smith”。
  
  “那又怎么样?”他抬起头,“史密斯是个大姓。我表哥是我表哥,我是我。他死了,我还活着。他的经验就是我的经验。”
  
  “他的经验就是,”玛吉说,“挖到金子,然后被杀?”
  
  “对!”胖子一拍桌子,“所以你们得小心印第安人。要不要买把枪?我二表哥卖枪——”
  
  阿福把地图放回桌子上,摇了摇头。
  
  胖子叹了口气,收起地图,继续吆喝:“地图!最新的政府测绘地图!十美分一张!”
  
  他们走出三步,驴回过头,对着胖子的摊位长长地叫了一声。
  
  “它在说什么?”以西结问。
  
  玛吉说:“它在说,你表哥根本没去过西部,你也没去过,你全家都没去过。”
  
  “它怎么知道?”
  
  “它什么都知道。”玛吉说,“它就是不会说人话。”
  
  第二个棚子卖的是武器。
  
  摊主是个瘦子,跟刚才那个胖子长得有点像。玛吉看了一眼,说:“二表哥?”
  
  “你们认识我大哥?”瘦子眼睛亮了,“买地图了?要不要买把枪?西部用得着!印第安人!野狼!劫匪!有把枪,命就保住一半!”
  
  他桌子上摆着五六把枪,大大小小,有新有旧。旁边还挂着几袋子弹,几把匕首,几根绳子——他说那是“套马用的”,但以西结看了看,小声说:“这绳子套人更合适。”
  
  玛吉拿起一把左轮手枪,掂了掂。
  
  “多重?”
  
  “轻!轻得很!”瘦子说,“女士用正好!您这小身板,拿这个不累!”
  
  玛吉把枪举起来,对着远处瞄了瞄。
  
  “打过枪吗?”瘦子问。
  
  “打过。”玛吉说,“我爸教过我。”
  
  “那您知道这是好枪!”
  
  玛吉把枪放下,看了看枪管,又看了看转轮。
  
  “这枪,”她说,“打过几发?”
  
  瘦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问你,”玛吉指着枪管里的膛线,“这膛线都快磨平了。这枪至少打过五百发。你拿来当新的卖?”
  
  瘦子的脸白了白,然后堆起笑:“您看您说的,这枪我收来的时候就这样,膛线浅是因为——因为——因为这是新款!新款膛线浅,子弹出去快!”
  
  玛吉把枪放回桌子上。
  
  “新款膛线浅,”她说,“我头一回听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传单,展开,指着上面的小字:“‘实际路况由您自行负责,本公司概不承担迷路、饿死、被印第安人袭击等风险。’——这句话你们印了多少张?”
  
  瘦子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老实回答:“两万张。”
  
  “两万张传单,两分钱一张,你们挣了四百美元。”
  
  “那是印刷厂挣的,我们就挣——”
  
  “你们就挣卖地图和卖枪的钱。”玛吉打断他,“地图十美分一张,枪一把——你这枪多少钱?”
  
  “五美元。”
  
  “五美元。”玛吉重复了一遍,“一个人从这儿出发往西走,买一张假地图,买一把旧枪,走五百里,死在半路上。你们挣五块一毛。”
  
  瘦子不说话了。
  
  玛吉看着他,他也看着玛吉。驴在旁边又长长地叫了一声。
  
  “它在说什么?”瘦子问。
  
  “它在说,”玛吉说,“你大哥的地图上标的水源,有几处是真的?”
  
  瘦子的脸更白了。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卖枪的——”
  
  “我知道你不知道。”玛吉把传单收起来,“你只知道卖枪。你大哥只知道卖地图。你们都是好人,不害人,只是卖东西。但买你们东西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
  
  她把铁锅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走。
  
  阿福跟在后面,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瘦子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把枪,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委屈。
  
  “玛吉。”以西结追上她,“你刚才说的那些,他们听不进去的。”
  
  “我知道。”玛吉说。
  
  “那你说它干什么?”
  
  玛吉没回答。驴替她回答了——又长长地叫了一声。
  
  “它在说,”以西结试着翻译,“说出来总比不说好?”
  
  驴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你这个人类,还有点悟性。
  
  第三个棚子卖的是药。
  
  摊主是个老太太,满脸皱纹,头发全白了,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前摆着十几个瓶瓶罐罐。她身后挂着一块布,上面画着一只手,手心里有只眼睛——玛吉看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药!神药!”老太太喊,声音比年轻人还洪亮,“包治百病!头痛发热!拉肚子!霍乱!枪伤!印第安人的毒箭!什么都治!”
  
  玛吉停下来。
  
  “霍乱也治?”
  
  “治!”老太太一拍大腿,“我这药,是用三十七种草药配的,印第安人的秘方!我花了一百美元从一个老酋长那儿买来的!他活了一百二十岁,就靠这药!”
  
  玛吉看了看那些瓶瓶罐罐。瓶子里装的粉末,有黄的、白的、褐色的,看起来都差不多。
  
  “多少钱一瓶?”
  
  “五毛!五毛一瓶!买三瓶送一瓶!您这身子骨,”老太太上下打量她,“得买三瓶。一瓶内服,一瓶外用,一瓶备用。送的那瓶可以给驴吃——驴也会生病的。”
  
  玛吉拿起一瓶,打开塞子,闻了闻。
  
  “这是什么味道?”
  
  “草药味!”老太太说,“三十七种草药混在一起,就是这个味!”
  
  玛吉把瓶子递给阿福:“你闻闻。”
  
  阿福接过来,闻了闻。他皱起眉头,又闻了闻。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太太,用刚学会的几个英语单词说:
  
  “这个……茶。”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什么茶?这是药!三十七种草药——”
  
  阿福打断她,指着瓶子,一字一顿:“我家乡。茶。一样。”
  
  他把瓶子举起来,对着太阳晃了晃。里面的粉末细细的,灰灰的,跟他泡烂的那包茶叶确实有点像。
  
  老太太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一拍大腿:“对对对!是有茶!三十七种草药里有一种是茶!你是中国人?你们中国人喝茶,我知道!所以你能闻出来!一般人闻不出来的!”
  
  玛吉看着她,没说话。
  
  驴又叫了一声。
  
  老太太看着驴,脸上的表情有点慌。
  
  “它——它怎么了?”
  
  “它在说,”玛吉把瓶子放回桌上,“你根本没买过什么印第安秘方。你这药是茶叶沫子掺面粉。”
  
  老太太的脸彻底垮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玛吉指着阿福,“他是中国人。他喝了一辈子茶。你拿茶叶糊弄谁,都糊弄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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