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布剑藏锋·万剑蒙尘 第二章 青衣老者 (第2/2页)
老张抬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什么风把你这老头子给吹来了?”
来人青衫白发,正是刚从断剑崖下来的那位老者。
老者也不客气,大喇喇地走进来,往灶台边那张磨得发亮的小木凳上一坐,鼻子嗅了嗅:“正好赶上了,汤快好了吧?”
老张失笑:“你倒是会挑时候。”
他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粗瓷碗,盛了两碗汤,又端出一碟花生米、一碟腌萝卜,摆在桌上。
老者端起碗就喝,喝得啧啧有声,一脸满足。
老张看着他,笑道:“你们爷俩都是贪吃。临渊那小子小时候也是这样,抱着碗不撒手,喝汤喝得满脸都是。”
老者放下碗,抹了抹嘴,笑道:“就馋你这一手菜。膳房这么多人,就你炖的汤最有味儿。”
老张哈哈一笑,给他又盛了一碗汤。
老者接过碗,却没有立刻喝。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今日我见过你收养的那个孩子了。”
老张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哼了一声:“我就知道,这小子赶早就出了门,没想到是见你这老家伙去了。”但随即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事情一样,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汤,继续说道:”准是你谢家那小子出的鬼主意。你们爷孙俩凑一块儿,就没憋着好屁。”
老者哈哈大笑,笑罢,却意味深长地看了老张一眼:“临渊这孩子虽平时大大咧咧,但心思缜密,估计是怕你介怀当年之事,便不想让你知道。”
老张一愣,随即又哼了一声,低头喝汤,道:“当年的事……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了,我早就忘了。”
“忘了?”老者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你要是真忘了,就不会在膳房一待就是四十年。”
老张没接话。
屋里的气氛安静了片刻。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老者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忽然正色道:“我说老张头,你若只想让莫飞留在山上,无需花费所有积蓄去换那本《布剑术》。”
老张端着碗的手紧了紧,却没抬头。
老者继续道:“你我相交几十年,你那点心思,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你若只是想让他留在万剑山,大可不必如此。我虽不问世事,可一句话的事儿,还是办得到的。”
“哼。”老张哼了一声,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子执拗,道:“我知道你现在是太上长老,说话好使。一句话的事儿,比什么贡献点都管用。”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老者,昏花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继续说道:“但这孩子是蛇骨。蛇骨想留在万剑山,除了第三关比剑,别无他路。有些东西,得自己去争取。我给他换剑谱,是给他一条路;他能不能走下去,是他自己的事。我这个老头子,能做的也就这么多。”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执拗,也有一丝只有老友才能读懂的复杂。
“况且如今的万剑山,哼。”老张似乎想说什么,但强行憋了回去,话锋一转,道:”再说……他也算半个老张家的人。我老张家的人,想留在这万剑山,还要走后门?岂不是让人笑话。他有本事,就自己闯过去;没本事,就跟我下山开饭馆。挺好。”
老者看着老张花白的头发,看着那张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眼前这个人还不是这副模样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也曾站在断剑崖上,对着云海立下誓言,要成为万剑山第一剑修。
那时候的他,眼睛里也有莫飞那样的光。
老者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还是这个脾气。”
“改不了。”老张咧嘴一笑,道:“都七十的老东西了,改什么改。”
随即老者也笑了,端起碗,又和他碰了一下。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老者放下碗,忽然道:“那孩子心性不错。肯吃苦,也沉得住气。今日在断剑崖上,我让他砍风,他站在那里试了快两个时辰,手臂都酸了,愣是没吭一声。”
老张听着,没说话,嘴角却微微翘起。
“后来他摸到了一点门道。”老者继续道,“那一瞬间,他眼睛都亮了。这孩子,心里有股劲儿。”
老张哼了一声,带有一丝得意,说道:“我养大的,能差?”
老者失笑,摇了摇头。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雨。山风从远处吹来,吹动院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老者起身告辞。老张送到门口,两个老人站在暮色里,说了几句闲话。
“那孩子,你打算让他一直住在膳房?”老者问道。
老张笑了笑,正色道:“蛇骨之资,若能留在万剑山已是万幸。往后的事,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老者点点头,没再多说。他转身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老张,声音低沉地说了句:“入门考核之后,便是五大圣地十年一次的五脉会武。你对如今万剑山的感受,我也深有体会……等我从五脉会武回来,便着手处理。”
老张站在门口,望着那道佝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吹动他花白的头发。细雨落在他的肩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苍凉。
“你这老东西……”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不也还是这脾气。”
可那道背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没有回应。
老张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到灶房。他在灶前坐下,锅里的汤还温着,散发着一缕缕热气。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重新燃起,映红了他满是皱纹的脸。
他坐在那里,望着跳跃的火苗,不知在想些什么。
——
也不知过了多久,院门被推开了。
莫飞走了进来,浑身汗透,手上缠着血迹斑斑的布条,脸上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神采。
“老张头,我回来了。”
老张抬头看他,皱巴巴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回来得正好,锅里还有汤,自己盛。”
“嗯。”
莫飞应了一声,走到灶台边,自己盛了一碗汤,在老张身边坐下,安安静静地喝着。
两人就这样坐在灶前,一个喝着汤,一个望着火。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满整个屋子。
老张忽然开口问道:“今日去断剑崖了?”
莫飞愣了一下,放下碗,回道:“您都知道了?我不是有意瞒着您……”
老张摆摆手,打断了他,目光落在他缠着布条的手上,问道:“练得怎么样?”
莫飞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有人问了:“我好像……感觉到了一点什么。”
老张点点头看他。
莫飞兴奋的说道:“那位前辈让我去砍风。我一开始不明白,站在那里试了很久,手臂都酸了,什么都感觉不到。后来有一阵风吹过来,我顺着风的方向抖了一下手腕,那一瞬间……布好像活了。”
他说着,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剑,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就一瞬间,但我真的感觉到了。它不再是块死布,好像成了我手的一部分,成了……成了能抓住风的东西。”
老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肯指点你,是你的造化。他那个人……剑道上是有真本事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莫飞犹豫了一下,问道:“老张头,那位前辈……是万剑山的哪位长老?”
老张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莫飞的手,道:“手给我看看。”
莫飞愣了一下,乖乖伸出手。
老张接过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解开缠着的布条。布条下面,手掌上磨出了好几道血口子,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渗着血丝。
老张皱起眉头,嘴里骂骂咧咧:“练个剑练成这副德行,你是练剑还是自残?”
莫飞讪讪地笑道:“没事,就是磨的,过两天就好了。”
老张没理他,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药粉在伤口上。药粉洒上去的时候有些疼,莫飞咬了咬牙,没吭声。
老张把药瓶塞到他手里,责备道:“拿着,以后每天上药。”
莫飞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瓶,忽然轻声道:“老张头,那位前辈说……让我好好练,不要辜负了您的心意。”
老张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干活。”
莫飞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着老张。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老张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起来有些疲惫,也有些苍老。他就那样坐在那里,望着跳跃的火苗,不知在想些什么。
莫飞站了一会儿,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老张一个人。
他坐在灶前,望着跳跃的火苗,许久不动。
半晌,他忽然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