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北方来的消息 (第2/2页)
“我说,那你孩子怎么办?她说,孩子跟我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达达又停下来。这一次停了很久。
“后来呢?”拉约什问。
“后来,我们该回去了。亚诺什说,走吧,铁打够了。我说,好。临走那天晚上,那个女人来找我。她把我拉到一边,从脖子上解下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达达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马蹄铁。旧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
佐伊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块。一模一样。
“她说,这是我氏族的记号。我回不去了,你帮我带着。以后要是遇见我的人,告诉他们,我还活着。”
达达把那块马蹄铁举起来,对着火光。
“我问她,你叫什么?她说了。”
火苗跳了一下。
“她说,她叫卡珊德拉。”
主教夫人的名字。
佐伊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我拿着那块马蹄铁,站在那里,看着她抱着孩子走进夜里。第二天,我们上路往南走。我再没见过她。”
达达把马蹄铁收回去,塞回怀里。
“后来,我回来了。回到铜车轮,继续过日子。生孩子,养孩子,送走老人,看着小的长大。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听见那个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新来的那些人。
“今天,你们从北边来。你们说,有人在杀人,有人在逃。”
扬科点点头。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逃的人里,”她问,“有没有一个女人,脖子上挂着这个?”
她把那块马蹄铁又掏出来,举着。
扬科盯着那块马蹄铁,盯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摇头。
“我没看见。”他说,“但逃的人多,走散了。我不知道。”
达达点点头,把马蹄铁收回去。
“行了。”她说,“故事讲完了。睡觉。”
没人动。
达达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自己的帐篷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说了一句:
“那孩子,是个女孩。”
佐伊愣在那里,怀里揣着那块马蹄铁,烫得像火。
那天夜里,佐伊没睡着。
她躺在那儿,盯着帐篷顶那一小块天。星星还在,一闪一闪的。但她脑子里全是那个名字——卡珊德拉。
她母亲的名字。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名字会在千里之外,从一个罗姆老妇人的嘴里说出来。
她侧过头,看旁边的露琪卡。露琪卡睡着了,打着呼噜,和往常一样。博罗卡也睡着了——或者没睡着,她从来分不清。
她轻轻爬起来,钻出帐篷。
外面,篝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一小堆红炭,一明一暗的,像在呼吸。
佐伊走到火边,坐下。
达达坐在那里。
她没睡。她坐在火边,看着那堆炭,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佐伊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她是我外婆。”佐伊终于开口。
达达点点头。
“你知道?”
“猜的。”
佐伊低下头,把那块马蹄铁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炭火的光照在上面,那个符号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她为什么要把孩子扔下?”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那天晚上她跟我说的话。”
“什么话?”
“她说,这孩子跟着我,会死。跟着别人,能活。”
佐伊的眼泪流下来。她没出声,就那么流着,一滴一滴掉在手上的马蹄铁上。
达达伸出手,把她揽过来。
“别哭。”她说,“你活着。她让你活着。”
佐伊靠在达达身上,闻着她身上那股烟火味儿,还有草的味道,还有不知道多少年的岁月味道。
“她在哪儿?”佐伊问,“她还活着吗?”
达达没有回答。
炭火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我不知道。”达达说,“但我见过她。她活着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我在你眼睛里见过。”
佐伊抬起头,看着达达。
“什么光?”
“想走的光。”达达说,“想看看前面有什么的光。”
佐伊愣在那里。
“你是说,我也要走?”
达达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炭火。
“不知道。”她说,“路会告诉你。”
第二天早上,扬科的商队继续往南走了。
他们要去更暖和的地方,去海边,去找别的罗姆人。达达送了他们一袋干粮,一把盐,还有三块打好的马蹄铁——不是给马用的,是给他们路上换东西用的。
扬科临走的时候,握住达达的手。
“你不跟我们走?”他问。
达达摇摇头。
“我在这儿还有事。”
扬科点点头。他看了看远处的铁门堡,又看了看河滩上的帐篷,最后看着达达。
“那个名字,”他说,“我会帮你问。要是遇见了,我告诉她,你在这儿。”
达达笑了。
“告诉她,她欠我一个故事。”
扬科也笑了。他松开手,转身走。那十几个人跟在他后面,走过河滩,走进芦苇丛,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露琪卡站在河边,看着他们走远。她忽然喊了一声:
“那只鸡,下辈子别跑那么快!”
没人回答。晨雾里传来几声笑,很快就散了。
佐伊站在露琪卡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她不知道那些人里有没有她外婆。但她知道,从今以后,她看每一个罗姆人,都会想:是不是她?
拉约什走过来,站在她另一边。
“你在想什么?”
佐伊想了想,说:“想路。”
“什么路?”
“所有路。”
拉约什不懂。但他没问。
太阳升起来了,把雾一点点晒散。河水还在流,不急,不慢,往西,往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博罗卡坐在火边,忽然开口:
“火说,今天会有客人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
“什么客人?”
博罗卡歪了歪头,好像在听什么。
“一个骑马的。”她说,“穿黑袍子的。”
卡洛皱起眉头。穿黑袍子的?那是谁?
达达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拿着那条补了一半的裙子。
“客人来了就来了。”她说,“先吃饭。”
火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