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绝境立足
第十九章 灵州会 (第2/2页)
他这话半真半假，强调了技术难度、产量低下和危险性，潜台词是：这东西我们用都勉强，没法大量提供，您也别指望。
冯晖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军国重器，自当谨慎。韩巡检能以此自保，亦是功劳。本帅听说，新火镇所产白盐，成色上佳；所制金疮药、冻疮膏，军中试用，效果颇佳。可有此事？”
话题转向了盐和药，这正是韩屿希望的方向。
“确有此事。”韩屿从怀中取出两个小瓷瓶和一小包盐，由侍从呈上，“此乃‘新火安济堂’所制金疮散与冻疮膏，所用皆是本地常见药材，但炮制配伍之法略有不同，故见效略快。这盐，是用古法淋卤煎炼，去除了杂质，故色白味纯。然产量亦是不丰，勉强供镇中使用及与北边细封氏交换些皮毛。”
冯晖拿起盐尝了尝，又打开药瓶嗅了嗅，递给旁边的赵文纪。赵文纪仔细验看后，点头道：“盐确是好盐，药亦是对症良药。末将已命孙记商行采买，供军中试用，将士反响甚好。”
“嗯。”冯晖放下盐，看向韩屿，目光深邃，“韩巡检，你可知，我朔方军镇守河套，北御契丹、党项，西防吐蕃，内有流民溃兵之扰。将士用命，保境安民，实属不易。然军械损耗，粮秣医药，皆是难题。尤以盐、药为甚。官盐质次价高，军中常苦盐不足。外伤冻疮，更是边军常见，若无良药，轻则伤残，重则丧命。”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韩巡检既有制好盐、良药之能，更心系朝廷，忠于王事。本帅欲委你以重责——即日起，新火镇所产白盐、金疮散、冻疮膏等军中急需之物，由朔方节度使府专采！价格从优，但需保证供应，优先满足军需！你可能做到？”
专采！这意味着新火镇的盐和药，获得了朔方军这个河套地区最大“客户”的官方订单和背书！销路、价格、安全性都将得到极大保障！虽然“优先满足军需”意味着产能压力，但也是巨大的机遇！
韩屿强压心中激动，躬身道：“冯帅信重，草民感激涕零！定当竭尽全力，增加产出，保证供应，以报冯帅知遇之恩！只是……”他面露难色。
“有何难处，但讲无妨。”冯晖道。
“一则，增产需扩大盐场、药坊，招募更多匠人、劳力，所费不赀。二则，原料采集、运输，亦需人力物力。三则，新火镇草创，根基浅薄，若全力供军，将民用匮乏，恐引起百姓不安。四则……边地不宁，如黑山马贼之流，常觊觎商路，劫掠物资，需有力兵马护卫，方可保运输畅通。”韩屿一口气列出四个“困难”，既是实情，也是在讨价还价，争取支持。
冯晖听罢，与赵文纪交换了一个眼色，抚须笑道：“韩巡检所虑，俱是实情。本帅既委你重任，自当为你解决后顾之忧。赵判官。”
“末将在。”
“着即行文：新火镇巡检使韩屿，忠勤可靠，着加署‘朔方军器监造作副使’，仍兼黄河西岸巡检、新火镇团练使。准其招募流民工匠，扩大盐场、药坊，所产盐、药，由节度使府按市价加两成统一采买。另，拨钱五百贯，粮一千石，以作工本。再调拨旧弓五十张，箭三千支，皮甲百领，助其训练乡兵，护卫地方。黑山马贼为患商路一事，着韩巡检会同细封氏，详查清剿，所需军械，可由灵州武库支借部分。”
一连串的任命和赏赐砸下来！军器监造作副使（虽然是加署，无实权，但名头更响），专采合同，钱粮支持，军械补充，剿匪授权！虽然钱粮不算多，军械也是旧的，但政治意义和合法性支持是巨大的！这意味着新火镇的盐药产业，正式成为朔方军后勤体系的一部分，韩屿本人也进入了冯晖的人才储备名单。
“谢冯帅厚恩！韩屿必鞠躬尽瘁，不负所托！”韩屿再次郑重行礼。他知道，这份“厚恩”背后，是冯晖希望看到一个稳定、高产、能为他提供优质军需物资的新火镇。这是交换，也是捆绑。
“望你好自为之。”冯晖最后深深看了韩屿一眼，那目光中有期许，也有警告，“好好经营新火镇，多产盐药，安顿流民，保境安民，便是大功。若有难处，可报于赵判官。但切记，谨守本分，莫生事端。”
“下官谨记冯帅教诲！”
召见结束。韩屿和石磊退出节堂，背后已是一层细汗。与冯晖这等枭雄短短一席对答，看似平和，实则句句机锋，步步惊心。
“韩巡检，恭喜了。”赵文纪送他们出来，脸上带着笑意，“冯帅对韩巡检，可是寄予厚望啊。日后盐药供应，还要多多倚仗。”
“全赖判官提携。日后还需判官多多指教。”韩屿连忙拱手。
“好说。钱粮军械，三日内拨付。韩巡检可在灵州盘桓两日，将一应手续办妥。另外，”赵文纪压低声音，“黑山之事，冯帅颇为关注。那张……咳，总之，韩巡检放手去查，若有确凿证据，冯帅自会主持公道。”
这是在暗示，冯晖对内部某些人（张纶？）也有所不满，支持韩屿去查，但需要“确凿证据”。
“下官明白，定当尽力。”
离开节度使府，韩屿和石磊回到驿馆。柱子等人得知结果，都兴奋不已。
“韩队，这下咱们可算是有编制，有经费，有靠山了！”柱子咧嘴笑。
“别高兴太早。”韩屿冷静道，“冯帅给的多，要的也多。以后我们的盐和药，大部分都得供应给他，价格虽然加了两成，但利润空间也被锁死了。而且，我们算是彻底绑在了他的战车上。灵州内部若有变故，我们也会被波及。”
“但至少，咱们发展更名正言顺，也少了很多明面上的麻烦。”石磊道，“关键是，我们有了更多资源，可以更快地壮大自己。”
“对。所以，接下来两天，我们要把该拿的东西都拿到手，该办的手续都办好。然后，立刻回新火镇，扩大生产，加强训练！”韩屿目光灼灼，“冯帅要盐要药，我们就给他盐和药，而且要给最好的！但同时，我们自己的根基，要打得更牢！”
当天下午，韩屿在赵文纪安排下，去军器监和武库办了交接，领了部分钱粮和军械的批文。又去拜访了孙福，敲定了今后军需药品和白盐的输送细节。孙福态度更加热络，显然韩屿在冯晖面前地位的提升，让他看到了更大的合作前景。
傍晚，沈惟清不请自来，在驿馆设宴为韩屿“贺喜”。席间，他绝口不提黑山之事，只谈合作，对韩屿获得冯晖支持表示祝贺，并暗示他沈家在灵州和中原的关系，可以在许多方面给予新火镇“便利”，希望双方合作能更进一步。韩屿虚与委蛇，心中警惕更甚。
夜里，驿馆依旧不平静。但有了白日的“官方认证”，那些窥探的目光似乎收敛了不少，更多的是审视和掂量。
两日后，韩屿一行带着批文、部分钱粮（大多是汇票和提货凭证）以及装载着旧军械的几辆大车，离开了灵州城。来时低调，去时则引起了不少关注。很多人都知道，黄河西岸那个不起眼的新火镇，其主事人得到了冯留后的召见和赏识，似乎要“起来”了。
回程路上，石磊忍不住问：“韩队，冯帅似乎……并没有完全相信那些传闻，对‘惊雷箭’也有些失望？”
“他信不信不重要。”韩屿望着前方熟悉的道路，“重要的是，他看到了我们能给他带来的实际利益——稳定优质的后勤物资。这就够了。至于‘惊雷箭’和其他东西，藏起来，关键时刻，才是杀手锏。冯晖这种人，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不确定的‘奇技淫巧’上，他更相信实实在在的盐、药、粮食和军队。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当好他可靠的‘后勤官’，同时……”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同时，用他给的钱粮和名分，默默地把我们自己的刀，磨得更快，把我们的墙，筑得更高。”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灵州城模糊的轮廓。
这次灵州之行，是新火镇从“地方自卫团体”正式迈向“拥有官方身份和稳定财源的地方势力”的关键一步。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手里有了火把，身上多了层铠甲。
该回家，继续添柴，炼铁，筑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