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绝境立足
第九章 计中计 (第1/2页)
黑风峡,丑时三刻。
月光被两侧高耸的崖壁切割成惨白的细线,照在谷底遍布碎石的狭窄小道上。二十个“民夫”赶着五匹驮马,在谷中艰难前行,马背上的麻袋随着颠簸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队伍最后,柱子压低了头上的破斗笠,手心全是汗。他能感觉到两侧崖壁上,那些黑暗中投来的、如同狼群般的目光。他知道野利狐的骑兵就在上面,在等,等他们完全进入伏击圈最深处。
马蹄声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峡谷中,依然能隐约听见。来自后方谷口,也来自前方。
被包围了。
柱子深吸一口气,按照韩屿事先交代的,突然扯着嗓子,用带着哭腔的河西方言大喊:“不、不对!有埋伏!快跑啊!”
他这一喊,本就“惊慌”的队伍顿时炸锅。“民夫”们发一声喊,丢下马匹和麻袋,四散向着谷壁两侧看似能攀爬的缓坡“狼狈逃窜”。
“想跑?”崖顶上,野利狐的狞笑声在峡谷中回荡,“放箭!一个不留!”
“咻咻咻——!”
箭雨从两侧崖顶倾泻而下!大部分射在了空地上、麻袋上、受惊乱跑的马匹上。但仍有几支射中了“逃跑”的民夫,惨叫声响起。
“冲下去!杀光!把东西和人头都带回来!”野利狐骨朵一挥。他急于用一场血腥的屠杀来重振士气,甚至没仔细看那些“中箭”倒地的民夫——他们倒下的姿势,有些过于“顺从”了。
两侧崖壁上,黑影绰绰,近百名党项兵抓着绳索或沿着陡坡快速降下。谷口和谷尾,也各有数十骑举着火把,呼喝着冲入,要堵死退路。
“汉狗!受死!”一个党项十夫长率先冲下,挥刀砍向一个背对着他、似乎吓呆了的“民夫”。
那“民夫”突然转身,斗笠下是一张年轻却冰冷的脸——是柱子。他手里没有刀,却握着一把已经拉开保险环的……手雷?不,是陈默用最后一点火药和碎铁,加上缴获的党项人装火药(用于纵火箭)的小皮囊,改造的“***”,威力不大,但贴脸足够。
“轰!”
小范围爆炸的火光和巨响,在十夫长胸前绽放!碎铁和火焰瞬间吞噬了他。旁边的几个党项兵也被波及,惨叫着捂脸倒地。
几乎同时,其他“中箭倒地”或“狼狈逃窜”的民夫,也纷纷从地上、从石头后跃起!他们丢掉了伪装的破衣,露出里面简陋但实用的皮甲(用缴获的破烂皮甲改制),手里拿着的也不再是破刀,而是统一制式的、枪头被打磨得雪亮的长矛,以及——每人腰间都挂着两三个那种小皮囊“***”!
“结阵!”柱子嘶吼。
十九人迅速靠拢,背靠背,结成两个小圆阵,长矛向外,森然如林。这是石磊这几日玩命训练的结果——人少,就必须靠纪律和阵型。
“有诈!”冲下来的党项兵大惊,但惯性让他们已经冲到近前。
“刺!”
长矛整齐地突刺!最前面的五六个党项兵收势不及,被数根长矛同时捅穿!后面的党项兵怒吼着挥刀砍来,但长矛阵第二排已经补上,再次突刺!
狭窄的谷底,党项骑兵下马后的人数优势无法展开,反而被严密的长矛阵挡住。更要命的是——
“雷!”柱子再次下令。
圆阵中的民夫,突然从腰间摘下“***”,用火折子点燃引信(很短),然后朝着党项兵人群最密集处,奋力投掷过去!不是扔远,就扔在阵前几步!
“轰!”“轰轰!”
连续的、小规模的爆炸在党项兵脚下、身前炸开!火光闪烁,破片横飞,虽然单颗杀伤有限,但架不住数量多,而且爆炸的巨响、火光和硝烟,在狭窄空间内造成的心理震撼是恐怖的!
“又是天雷!他们人人都有天雷!”
“退!快退!”
下马的党项步兵被炸懵了,又被长矛阵顶着,顿时死伤一片,哭爹喊娘地向后溃退,与后面冲下来的同伴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废物!骑兵!骑兵冲散他们!”崖顶上的野利狐看得暴跳如雷,他没想到这二十人如此难啃,更没想到那可怕的“天雷”竟然有这么多!他急令谷口和谷尾的骑兵冲锋。
但峡谷太窄,最宽处不过三丈,骑兵根本冲不起来,只能几骑并行。而迎接他们的,是长矛阵和不断投掷过来的“***”。
战斗陷入僵持。野利狐人数占绝对优势,却被地形和守军古怪的武器、严密的阵型挡住,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就在野利狐焦躁不已,准备不顾伤亡强令全军压上时——
“大人!大人!不好了!”一骑从谷外疯狂冲来,马上的哨探脸色惨白如鬼,“营地!白草滩营地遇袭!粮草被烧!看守的弟兄死伤大半!”
“什么?!”野利狐如遭雷击,猛地扭头看向北面——白草滩方向,夜空隐隐泛着不正常的红光!
中计了!这二十人是个诱饵!真正的目标是他的老巢!
“回援!立刻回援!”野利狐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调转马头就要往回冲。什么报仇,什么粮草,都没了!老巢被端,粮草被烧,他这两百多人就成了无根之萍,在这寒冬将至的河套,只有死路一条!
“大人,那这些人……”一个百夫长指着谷底还在抵抗的柱子等人。
“不管了!快走!”野利狐心在滴血,但他分得清轻重。必须立刻回去,扑灭大火,保住剩余的粮草辎重,否则全军覆没。
党项骑兵如潮水般退去,丢下几十具尸体和伤员,疯狂向北奔逃。
柱子等人没有追。他们也几乎到了极限,“***”用光了,长矛断了七八根,人人带伤,战死四人,重伤两人。
“快,按计划,带上伤员和战死兄弟的遗体,进那个山洞!”柱子抹了把脸上的血,指向峡谷深处一个早就勘测好的隐蔽洞穴。那里有预先藏好的清水和干粮,可以躲到天亮。
同一时间,白草滩野利部营地。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片河滩。十几顶帐篷和堆积粮草的围栏在熊熊燃烧,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粮食味、皮毛味和血腥味。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多具党项兵的尸体,大多是喉咙被割,或心口中箭,死得干净利落。仅存的十几个伤兵和负责看守辎重的辅兵,被反绑着串在一起,瑟瑟发抖地跪在火堆旁。
韩屿和石磊站在最大的那堆篝火旁,火光跳跃,映着他们冰冷的脸。
两人的黑衣上沾满了草屑和泥,石磊的弩弦上还有未干的血迹。韩屿手里的短刀,刀尖正在往下滴血。
“问清楚了。”石磊用脚踢了踢跪在最前的一个党项辅兵头目,那人吓得一哆嗦,“营地还剩大约够两百人吃十天的粮食,大部分是抢来的糜子和干肉,还有少量盐。马料不多。兵器主要是备用的弓弦、箭矢,还有他们从灵州抢来的几十把横刀,质量不错。另外,”石磊顿了顿,指向营地角落里几个用油布盖着的大木箱,“那里面,是从一个商队抢来的‘好东西’。”
韩屿走过去,用刀挑开油布。木箱里,是码放整齐的、用防潮纸包着的一捆捆……书?还有几十个大小不一的瓷瓶、木盒。他随手拿起一捆书,翻开。不是佛经,也不是诗文,而是《齐民要术》、《四时纂要》、《耒耜经》……是农书!还有《千金方》、《外台秘要》的残卷!那些瓷瓶木盒上贴着标签:淮北麦种、蜀黍(高粱)种、甚至还有一小包标注着“占城稻”的稻种!虽然很多已经发霉或生虫,但仍有部分完好!
“这是……唐代农书和药材典籍的宋初刻本?还有各地粮种?”韩屿心头一震。在这个知识被垄断、农书和良种比黄金还珍贵的时代,这一箱东西,价值远超旁边那些粮食和兵器!难怪要用油布仔细包裹。
“那商队是往兴庆府(西夏早期都城,此时还未建)给某个党项大酋送礼的,被野利狐半路劫了。他看不懂汉文,觉得没金银值钱,就扔在这儿了。”石磊解释道。
韩屿快速翻阅,又打开几个瓷瓶,捻起几粒种子仔细查看。“是真的。尤其是这占城稻……耐旱早熟,如果能在河套试种成功……”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光芒已经说明一切。
“还有这个。”石磊从另一个小些的箱子里,拿出一块用丝绸包裹的铜制令牌,递给韩屿。
令牌巴掌大小,沉甸甸,正面阴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背面是两行契丹文。韩屿看不懂,但谢道韫教过他一些基本纹饰知识:“这是……契丹鹰军?不对,鹰的形态更古老,像是……回鹘?”
“我问了,”石磊指着那个辅兵头目,“他说这是从商队首领身上搜出来的。那商队,好像不是普通的商队,是……西域喀喇汗国(黑汗王朝)派往契丹的使团分支,伪装成了商队。这令牌是信物。”
喀喇汗国?中亚强国,信奉ysl,与于阗佛国、高昌回鹘、西夏、契丹关系错综复杂。他们的使团信物,怎么会落到野利狐手里?又怎么会和农书、粮种在一起?
韩屿隐隐感到,他们似乎卷入了一个比预想更大的旋涡。但现在没时间细究。
“粮食能带走的,全部装车!兵器、箭矢,全部带走!这些书和种子,仔细打包,一页都不能少!尸体堆到一起烧了,免得疫病。俘虏……”韩屿看向那十几个跪地求饶的辅兵伤兵。
“韩队,按规矩……”石磊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这些党项兵,哪怕只是辅兵,手上也未必干净。
韩屿沉默了几秒,摇头:“不,带上。全部打晕,捆结实,堵上嘴,扔到那几辆空粮车上,用布盖严实。我们人手不够,需要苦力,也需要……一些能说话、能认路的舌头。”
“明白!”
两人立刻行动起来。石磊带人装车,韩屿则快速在营地边缘,用最后一点火药和缴获的党项人自制的、粗糙的纵火箭药混合,设置了几个简单的绊发陷阱,又故意留下一些“匆忙”撤离的痕迹,指向东南方向的群山。
做完这一切,远处已经传来了闷雷般的马蹄声。野利狐的主力,快到了。
“撤!”韩屿翻身上马(缴获的战马),石磊带着五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大车(其中两辆是“特殊货物”),以及仅存的七八个还能行动的“民夫”(从黑风峡按计划赶来的接应人员),迅速离开燃烧的营地,借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向西折返,却不是直接回新火镇,而是沿着一条干涸的古河道,向西南方向的贺兰山深处而去。
那里,有一个韩屿早就从青铜地图和唐代农书上标注得知的、隐蔽的山谷,叫“藏兵谷”,唐代曾作为屯粮点和秘密军械库。地图上标注,谷中有水,有可耕种的小片土地,还有废弃的唐代营房遗址。
那是他们计划中的第二个落脚点,也是万一新火镇失守后的退路。现在,成了他们消化战利品、审讯俘虏、并给野利狐准备下一个“惊喜”的地方。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
野利狐带着两百多骑,气喘吁吁、人困马乏地冲回白草滩营地。映入眼帘的,是余烬未熄的帐篷、烧成焦炭的粮堆、满地的同袍尸体,以及被洗劫一空、一片狼藉的辎重区。
“啊——!!!”野利狐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眼睛红得几乎滴血。粮草没了近半,兵器丢了,最要命的是,那几箱“没用的汉人书”也没了!那是他准备拿去跟某些有文化的汉人军阀交换铁器的筹码!
“追!给我追!他们带着重车,走不快!一定往东南山里跑了!”野利狐指着韩屿故意留下的痕迹,狂吼道。
“大人,弟兄们跑了一夜,马匹也乏了,是不是……”百夫长试图劝谏。
“追不上,老子砍了你的头!”野利狐一骨朵砸在百夫长马头上,战马惊嘶,百夫长狼狈躲开,再不敢言。
疲敝不堪的党项骑兵,只得再次上马,沿着东南方向的痕迹追去。然而,追出不到十里,就接连触发了好几个简易的绊发陷阱,虽然只伤了几个人,却让队伍更加惊恐疲惫,速度大减。
而真正的车队,早已在相反方向的西南山谷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藏兵谷,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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