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九蒸九晒 (第2/2页)
硬柱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公私合营,药铺归了国家,李先生不干了。说他的手艺传不进工厂里。走的那天把书给了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别把手艺卖贱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竹匾上的果子在太阳底下慢慢变色,空气里全是酸甜的药味。
第五天,半夜下雨了。
硬柱在靠山屯家里睡着了,秀兰推醒他:“下雨了。”
硬柱翻身爬起来,看了一眼窗外。雨不大,但密。这种春雨能下一夜。
院子里三匾药材还晒着。
他抓起衣服就往外跑。秀兰喊了一句“路上慢点”,人已经跨上摩托了。
六十多里路,夜里的土路又滑又颠,摩托车灯在雨幕里晃出一道昏黄的光柱。硬柱把油门拧到底,车轮溅起的泥浆糊了一裤腿。
一个半小时。
到的时候,孙瞎子已经在院子里了。
老头穿着一件破棉袄,光着脚踩在泥水里,正一个人往屋里搬竹匾。三张竹匾,每张二十多斤重,加上上面的药材,少说四十斤一张。七十多岁的老头,弓着背,一步一步的往堂屋里挪。
雨浇在他身上,白头发贴在额头上,一缕一缕的。
硬柱冲进院子,一把接过孙瞎子手里的竹匾:“我来!”
“你怎么来了?”孙瞎子喘着气,嗓子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下雨了还用问?”
硬柱三步两步把第一张竹匾搬进堂屋,放稳了,又冲出去搬第二张。孙瞎子跟在后面想帮忙,被硬柱按住了:“你进屋,别淋了。”
“我的药我不看着——”
“我搬,你在屋里看着。”
三张竹匾全搬进了堂屋。硬柱一张一张检查,挨着翻,看有没有淋透的果子。有几颗表面渗了雨水,他挑出来单放。
孙瞎子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喘息慢慢平了下来。
雨还在下。屋里昏暗,只有堂屋的灯泡发出黄乎乎的光。硬柱浑身湿透了,棉袄沉的像铁,头发上的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但他还蹲在竹匾边上,一颗一颗的看。
孙瞎子看了他很久。
“能吃苦。”
老头又停了一下,声音轻了。
“比我那儿子强。”
硬柱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果子。
第六天,天晴了。
果子重新摊出去晒。孙瞎子检查了一遍,被雨淋的那几颗确实渗了水,挑出来扔了。其余的完好。
“昨晚要是晚来半个小时,这三匾全毁了。”孙瞎子蹲在竹匾边说,“你知道这三匾值多少钱吗?”
“按二十五块一斤算,少说三四百块。”
“我说的不是钱。”
硬柱看着他。
“六天的功夫。从我手里过了六遍。每一遍的火候要多大,日头要晒多久,什么时候翻面,什么时候闷制,这些都差一丝不行。毁了就是毁了,重来还得六天。六天,我就老了六天。”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时间不等人。”
第七天,最后一道蒸,最后一道晒。
孙瞎子亲自掀的笼盖。蒸汽散尽之后,笼屉里的五味子安安静静的躺着,果皮乌黑发亮,像一颗颗小黑珍珠。
他拿起一颗,掰开。
断面紫红色,纹理清晰,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酒香。
他闻了很久。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