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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敢这么说慕师兄?”
“他说的……难道是真的?”
“慕师兄的修为,确实百年未进了……”
“住口!”
“慕师兄何等人物,岂容他如此污蔑!”
议论声此起彼伏,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台上对峙的两人身上。
苏时雨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异常平静,就像在看一个胡搅蛮缠的病人。
“我确实不懂。”
他点了点头,语气听起来格外诚恳。
“我不懂,两个人的回忆,为何要一个人承担所有痛苦,还引以为荣。”
“我也不懂,深爱着对方,为何要用‘停滞不前’的方式来纪念她。”
他顿了顿,吐出的每个字都冰冷刺骨。
“若你的道侣泉下有知,看到曾经那个惊才绝艳的你,因她蹉跎百年,画地为牢,你觉得她是欣慰,还是心痛?”
“你所谓的深情,究竟是在告慰她的在天之灵,还是在满足你自己‘痴情圣人’的虚荣心?”
虚荣心,这个词击溃了他最后的防线。
是啊……这些年,他听了多少赞美?
“慕师兄真是长情之人,当为我辈楷模。”
“若能得慕师兄这般对待,纵使身死道消,也无憾了。”
“慕师兄的道,是真正的君子之道,深情之道。”
他沉浸在这些赞美之中,将自己的痛苦,演绎成了一场盛大的表演。
他享受着这种被敬仰、被同情、被赞美的感觉。
他以为这就是爱。
可现在被苏时雨揭开,他才发现深情糖衣下包裹着不堪的自私与懦弱。
他怀念的并非是她,是那个因她而显得完美的自己。
他并非走不出来,只是害怕走出来之后,自己就失去了“深情”这个耀眼的光环,变回一个普通的修士。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
慕辰风抱着头跪倒在地,身体剧烈颤抖。
他脑海中被美化过的回忆此刻尽数碎裂,每一片都映照出被尘封的真相。
他想起了当年兽潮来临,她挡在他身前让他先走,他犹豫了。
那瞬间的犹豫,在百年回忆中被他刻意遗忘,此刻却无比清晰。
他想起了她被妖兽利爪洞穿身体时,回头看向他的眼神。
那里面除了浓厚的爱意,还有些许失望。
他想起了他最终发狂斩杀了那头妖兽,却只能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
那一刻,他感受到的,除了撕心裂肺的悲痛,还有无尽的悔恨与耻辱。
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所以在之后的一百多年里,他将她神化,将那段感情描绘得完美无瑕。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掩盖他当年那瞬间的犹豫。
只有这样,才能洗刷掉他内心深处,因无力保护爱人而产生的耻辱感。
原来,他守护的并非回忆,是一个谎言。
一个他对自己撒了一百零二年的谎言!
咔嚓!
一声源自灵魂深处的脆响,在他的识海中轰然响起。
他赖以生存的道心,那座用“深情”和“回忆”构建的神殿,在这一刻布满裂痕,轰然倒塌!
“噗——”
慕辰风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暗红的血迹染红了身前的月袍,触目惊心。
他身上的灵力瞬间暴走,一股漆黑的雾气从他的天灵盖中疯狂涌出。
那黑雾中,带着怨恨、不甘、悔恨、嫉妒等种种负面情绪,化作无数张牙舞爪的鬼脸,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
心魔!
是心魔反噬!
“不好!”
高台之上,一直沉默的宗主脸色大变,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面露惊怒,身形一闪就出现在慕辰风身边,一掌按住其后心。
雄浑的灵力灌注而入,试图帮他镇压暴走的心魔。
“结阵!”
几位长老也同时出手,各占方位,布下层层禁制,将整个讲经台笼罩起来,防止心魔气息外泄,伤及无辜弟子。
整个讲经堂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弟子们惊恐地看着台上那团翻涌的黑雾,和在黑雾中痛苦挣扎、发出不似人声嘶吼的慕辰风,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
谁也没想到,一场道法辩论,最终会演变成这样可怕的景象!
他们心中完美的白月光,那个温润的慕辰风师兄,竟然当着全宗门的面,道心失守,走火入魔!
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病弱的少年,此刻正静静地站在混乱的边缘。
狂暴的灵力气流吹动着他的衣袍,却无法撼动他分毫。
他看着被心魔吞噬的慕辰风,脸上并无得意或愧疚。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只有医生看待棘手病人的冷静与漠然。
【叮!】
【检测到高价值目标“慕辰风”道心崩溃,核心病灶“情感固着症”被外力击破,进入可治疗状态。】
【S級长期任务发布:重塑慕辰风的道心。】
【任务奖励:根据治疗完成度,可获得五百年至一千年不等的续命时长,并有几率获得特殊天赋“言灵之术”。】
【任务失败惩罚:扣除当前所有续命时长。】
苏时雨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五百年……一千年?
还有特殊天赋?
这可真是一份谁也无法拒绝的大礼。
他看向慕辰风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的眼神变得极度热切,像饿狼看见了猎物。
这哪里是什么白月光师兄,这分明是一颗会走路的、能救命的千年人参果啊!
就在这时,几道凌厉的身影冲了上来。
是执法堂的弟子!
他们手持泛着灵光的法器,一脸煞气地将苏时雨围住。
“苏时雨!”
为首的弟子双目赤红,怒吼道,“你妖言惑众,在讲经堂上公然毁我宗门天才道心,罪该万死!”
“给我拿下!”
他与慕辰风私交甚好,此刻见好友如此惨状,恨不得立刻将苏时雨碎尸万段。
面对明晃晃的法器和毫不掩饰的杀意,苏时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转过头,越过这些愤怒的执法弟子,看向高台上那个正全力为慕辰风输送灵力,面沉如水的宗主。
宗主察觉到他的目光,分出心神带着威压直逼而来。
“宗主。”
苏时雨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心病还须心药医。”
“慕师兄的心魔,由我而起,也当由我来了结。”
他迎着宗主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平静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这世上,除了我,无人能救他。”
苏时雨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每个人心神剧震。
狂妄!
这是在场所有人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就连那几位正全力镇压慕辰风心魔的长老,都忍不住分神投来愤怒的目光。
慕辰风是谁?
宗门百年不遇的奇才,元婴巅峰的大修士,宗主之下第一人!
他此刻心魔反噬,连宗主亲自动手都只能勉强压制,你一个炼气期弟子,凭什么口出此言?
“拿下!”
那名执法堂弟子首领更是怒不可遏,觉得苏时雨是在妖言惑众,拖延时间。
他手中法剑灵光大盛,就要不顾一切地将苏时雨当场拿下。
颜澈脸色一沉,横跨一步挡在了苏时雨身前。
他手中长剑出鞘半寸,凌厉的剑气瞬间锁定那名弟子。
“退下。”
颜澈的声音冰冷,不带感情,“道师说他能救,他便能救。”
他此刻对苏时雨的信任,已经到了一种近乎盲目的地步。
在他看来,苏时雨的“大道”玄妙莫测,既然能勘破情爱幻象,自然也能斩灭因此而生的心魔。
“颜澈!你也要跟着他胡闹吗!”
执法弟子又惊又怒,“你看清楚,慕师兄快撑不住了!”
讲经台上,慕辰风的情况确实越来越糟。
宗主和几位长老的灵力虽然雄浑,却只能暂时压制心魔的洪流,无法从根源上将其消弭。
那团翻涌的黑雾愈发浓郁,甚至开始反向侵蚀他们渡入的灵力。
宗主的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出半个时辰,慕辰风就会被心魔彻底吞噬,神魂俱灭,沦为一具只知杀戮的魔物。
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那个到现在还一脸平静的病弱少年。
宗主看向苏时雨,对方的话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翻涌。
心病还须心药医。
他比谁都清楚,慕辰风的心魔根源在于百年前的旧事。
苏时雨用最残忍的方式揭开了那道伤疤,也确实是最有可能解开那个心结的人。
信,还是不信?
就在宗主陷入两难之际,一个带着醉意的懒洋洋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讲经堂上空响起。
“哎呀呀,真是热闹。本想来讨口酒喝,怎么还碰上开席了?”
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仿佛就在耳边低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讲经堂的屋檐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那是个看起来有些邋遢的中年男人,一身灰袍皱巴巴的,腰间挂着个硕大的酒葫芦,正眯着醉眼,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上的乱局。
“师父?”
苏时雨抬头,看清来人后,那张万年不变的平静面孔上,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他怎么来了?
【系统警告:检测到高能反应,目标实力无法估算,请宿主谨慎行事。】
苏时雨的内心瞬间警铃大作。
他这个便宜师父,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偶尔丢给他几本残缺功法让他自己琢磨外,几乎就没管过他。
苏时雨一直以为他就是个实力还不错的隐世酒鬼,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能让宗主和一众长老都如临大敌的人物,绝非等闲之辈。
“是你?”
宗主看到来人,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忌惮。
“哟,小青岚,几百年不见,当上宗主了啊。”
邋遢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酒气熏得微黄的牙齿,语气随意,就像和邻家晚辈打招呼。
宗主嘴角抽搐了一下,却没敢反驳。
“不知前辈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他沉声问道,语气竟带着敬畏。
“说了啊,讨口酒喝。”
男人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然后伸手指了指被围在中间的苏时雨,“顺便,来捞我这不省心的徒弟。”
徒弟?
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在邋遢男人和苏时雨之间来回扫视。
苏时雨不是被宗主带回来的,什么时候又多了这么一个师父?
“他也是你的徒弟?”
宗主的脸色变得更加复杂。
“是啊。”
男人点了点头,又灌了一口酒,咂咂嘴道,“这小子心眼坏,嘴巴毒,身体还跟纸糊的一样,也就我肯收留他了。”
苏时雨面无表情地听着。
【谢谢您嘞,您收留我的方式就是把我扔在后山自生自灭是吧?】
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斜睨了他一眼,嘿嘿一笑。
“不过呢,他虽然一身毛病,但毕竟是我的人。”
男人的笑容渐渐消失,那双醉眼之中,闪过骇人的精光,“我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们青岚宗来审判了?”
话音未落,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天而降!
那威压无形无质,却沉重得让空间都为之凝滞。
讲经堂内的数万弟子,只觉得身上压了座大山,瞬间呼吸困难,修为稍弱者更是直接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就连宗主和几位长老,脸色也齐齐一变,全力运转灵力才勉强抵挡住这股威压。
“前辈,此事……”
宗主艰难开口。
“行了行了,别跟我扯那些大道理。”
男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小子捅了篓子,我认。说吧,想怎么解决?”
他一副“我替他扛了”的姿态,反倒让宗主一时语塞。
处罚苏时雨?
先不说能不能打得过他这个神秘的师父,万一慕辰风真的只有他能救,那青岚宗就亏大了。
可就这么放了?
他当着全宗门的面毁了慕辰风的道心,如果不严惩,宗门法度何在?
男人看着宗主纠结的表情,似乎觉得很有趣。
他眼珠一转,忽然提议道:“这样吧,我给你们出个主意。”
“再过七天,你们宗门的那个什么……哦,对了,‘无妄秘境’是不是要开了?”
宗主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无妄秘境是青岚宗最重要的试炼之地,每十年开启一次,只有宗门最核心的三十名弟子才有资格进入。
“让他也去。”
男人指着苏时雨,笑得像只老狐狸,“他不是毁了你们一个天才吗?那就让他进去,给你们带个更大的机缘出来。”
“这叫什么来着……哦,戴罪立功。”
这个提议一出,所有人都呆住了。
让一个炼气期的病秧子,去参加金丹期弟子都九死一生的无妄秘境?
这不是让他去送死吗?
“前辈,这不合规矩!”
执法长老立刻反对,“无妄秘境凶险异常,苏时雨修为太低,进去只有死路一条!”
“死就死了呗。”
男人浑不在意地说道,“死了,算他活该,也算了结了你们这段恩怨。要是他命大,没死,还真给你们带了好处出来,那你们不就赚了?”
这番话,听起来简直毫无人性,把苏时雨的命当成了可以随意丢弃的赌注。
颜澈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刚要开口,却被苏时雨一个眼神制止了。
苏时雨看着屋檐上那个不负责任的师父,心里已经把对方骂了千百遍。
但他知道,这或许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宗主沉默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邋遢男人,又看了一眼平静得不像话的苏时雨,心中快速权衡利弊。
这个提议,确实对他,对整个青岚宗,都有好处。
如果苏时雨死了,慕辰风的仇也算报了,他们对这个神秘强者也有了交代。
如果苏时雨没死……一个能让此等强者收为徒弟的人,或许真的有什么过人之处。
最重要的是,这能将眼前的死局盘活,把所有问题都推迟到秘境试炼之后。
“好。”
良久,宗主终于吐出了一个字。
他看向苏时雨,眼神复杂。
“苏时雨,本座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随队进入无妄秘境,若能为宗门立下功劳,今日之事,或可从轻发落。若你死在里面……”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至于辰风……”
宗主叹了口气,取出一枚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玉符,贴在慕辰风的额头。
玉符光芒大盛,暂时将那翻涌的黑雾压制了下去。
“我会将他封印在寒潭,延缓心魔侵蚀。等你们从秘境出来,再做定夺。”
说罢,他不再看苏时雨,带着被暂时镇住的慕辰风,与几位长老一同化作流光消失不见。
一场惊天动地的道心之辩,就以这样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草草收场。
讲经堂的威压散去,弟子们这才敢大口喘气,惊魂未定地看着那个始作俑者。
苏时雨,这个名字,今天注定要传遍整个青岚宗。
屋檐上的邋遢男人打了个哈欠,身形一晃,便出现在苏时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为师够意思吧?给你找了个保命的差事。”
苏时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师父,你是不是早就想让我进那个秘境了?”
男人嘿嘿一笑,不置可否。
“走了,喝酒去。”
他搂着苏时雨的肩膀,就要带他离开。
“道师!”
颜澈立刻跟了上来,脸上满是担忧,“那无妄秘境……”
“放心。”
苏时雨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死不了。”
说完,他便被他那不靠谱的师父,像提溜小鸡一样带走了,只留下一个混乱的讲经堂,和一群三观尽碎的青岚宗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