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信使的觉醒 (第2/2页)
陈北缓缓睁开眼睛。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眼神疲惫,但很清醒。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使令,令牌的温度正在慢慢降下去,肩胛骨上的灼热感也在消退。
“我也不知道。”他嘶哑地说,声音很轻,“我只是……试了试。用令牌,用……感觉,告诉它们,我们不是猎物。”
赵铁军死死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震惊、困惑和某种近乎敬畏的情绪,都吐出来。
“你父亲当年,”他缓缓说,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远古的传说,“也能做到类似的事。不是控制狼,是……让它们不攻击。他说,那是‘信使’血脉觉醒后,与这片土地、与这片土地上的生灵,产生的一种……共鸣。他说,那是狼瞫卫能在北疆生存千年的秘密之一——他们不是征服者,是守护者,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所以,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上的生灵,也会守护他们。”
陈北沉默着。他握紧信使令,感受着上面那些古老的纹路,感受着那种奇异的、仿佛与这片土地、与这片风雪、与那些远去的狼群,依然存在的、微弱的联系。
他不是征服者,是守护者。父亲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现在,轮到他了。
“我们得走了。”陈北挣扎着站起来,左腿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咬着牙站稳了,“狼群虽然退了,但枪声会引来别的麻烦。而且,风雪在变小,天快亮了。天亮后,我们更容易被发现。”
赵铁军点点头,收起枪,重新背起陈北。老猫和山鹰也检查了一下装备,确认弹药消耗——刚才一轮交火,消耗了不少子弹,尤其是狙击步枪,只剩下三发了。
“节约弹药。”赵铁军低声说,“接下来,尽量用冷兵器,或者……用别的办法。”
他看了陈北一眼,眼神复杂。陈北知道他的意思——用信使令,用那种刚刚觉醒的、还很不稳定的能力。
他不知道能不能控制,不知道下一次还有没有用,不知道使用这种能力会对他自己造成什么影响。但他知道,这是他们现在唯一能依仗的、超出常规的优势。
“继续前进。”陈北说,握紧信使令,望向北方,望向风雪渐小的天际,望向那个越来越近的、被称作“鬼门关”的老风口。
四人重新上路。风雪果然在变小,狂风变成了微风,雪粒变成了细雪,能见度恢复到了五十米左右。天空依然是铅灰色的,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出现了一道狭窄的、暗金色的光边,像一把烧红的刀子,试图切开沉重的云层。
天,真的要亮了。
又走了一个小时,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山梁上,望着下方。
那是一片巨大的、被两座陡峭山峰夹在中间的峡谷。峡谷呈喇叭形,入口狭窄,越往深处越宽阔,最深处隐没在晨雾和风雪中,看不见尽头。峡谷两侧是几乎垂直的、灰黑色的玄武岩崖壁,高耸入云,像两扇巨大的、沉默的石门。而谷底,覆盖着厚厚的、洁白到刺眼的积雪,像一条通往地狱的、沉默的白色地毯。
这就是老风口。阴山北麓最险要的山口,古称“鬼门关”。
即使在相对平静的天气,这里的风也大得能吹跑牛羊。而现在,虽然风雪小了,但峡谷深处依然传来沉闷的、永不停歇的呼啸——那是风穿过狭窄山口时,被挤压、加速,形成的、足以撕裂一切的“白毛风”。风声在峡谷中回荡、叠加,形成一种诡异的、仿佛无数冤魂在哭嚎的混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而在峡谷入口处,靠近右侧崖壁的地方,有一片建筑的废墟。
是那种六七十年代常见的、用红砖和水泥砌成的平房,大约有七八间,大部分已经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屋顶早就没了,窗户只剩下黑洞洞的框,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在风中吱呀作响。墙壁上还能隐约看到一些斑驳的标语,是蒙汉双语的,内容已经模糊不清,但能猜到,大概是“保卫边疆”、“提高警惕”之类的。
这是一个废弃的边境检查站。或者说,前哨站。在几十年前,这里还有驻军,负责检查过往的商队和行人。后来边境贸易衰落,道路改道,这里就荒废了,只剩下这些沉默的废墟,在风雪中慢慢腐朽,成为这片险恶之地又一个被遗忘的注脚。
但此刻,这个被遗忘的废墟,似乎……有人。
陈北握紧信使令。令牌在微微发热,那种奇异的感知再次清晰起来。他“感觉”到了,废墟里,有生命的气息。不止一个,至少……五个人。而且,其中有一个气息,很熟悉,很微弱,很……痛苦。
是林薇。
“她在那里。”陈北嘶哑地说,指向废墟,“靠最里面那间,半塌的房子。有五个人看守,三个在屋里,两个在屋外巡逻。林薇……还活着,但很虚弱,可能受伤了。”
赵铁军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距离大约五百米,废墟在晨光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根本看不清细节,更别说分辨具体位置和人数。但陈北说得那么肯定,那么具体,由不得他不信。
“你能……确定?”他问,声音里还是有一丝难以置信。
陈北点头。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信使令的温度在升高,感知像水波一样扩散开去,穿过五百米的距离,穿过废墟的断壁残垣,触碰到了那些生命的气息。
三个在屋里,围着一个微弱的气息——是林薇,她的意识很模糊,很痛苦,但还在挣扎,还在……等待。两个在屋外,一个在废墟门口来回踱步,一个趴在东侧一段相对完整的矮墙后面,架着一把步枪,枪口对着他们这个方向。
狙击手。对方有狙击手。
“确定。”陈北睁开眼睛,眼神冰冷而清醒,“东侧矮墙后面有狙击手,瞄准我们这个方向。门口有一个哨兵。屋里三个,林薇在中间,被绑着,可能被堵着嘴。她……在流血。左臂,伤口不深,但没处理,感染了。”
他说得很详细,详细到仿佛亲眼看见。赵铁军、老猫、山鹰三个人看着他,眼神里的震惊渐渐变成了某种近乎敬畏的凝重。他们知道,这不是猜测,不是直觉,是某种……他们无法理解、但确实存在的能力。
“信使,”赵铁军缓缓开口,声音很沉,“你确定你能……控制这种能力?不会对你造成……伤害?”
陈北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刚才驱散狼群,已经让他几乎虚脱,现在感知废墟里的情况,更是让他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阵阵发黑。使用这种能力,显然要付出代价。可能是精神透支,可能是体力消耗,也可能是……别的、更不可逆的伤害。
但他没有选择。
“能控制。”他说,声音嘶哑,但很坚定,“代价我付得起。现在,制定计划。怎么进去,怎么救人,怎么……活着出来。”
赵铁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他不再质疑,不再犹豫。既然选择了相信,就相信到底。
“老猫,山鹰,”他转身,对另外两人说,“听着。计划如下……”
十五分钟后。
老风口入口处的废弃检查站,依然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寂静中。风雪已经停了,只有永不停歇的、鬼哭狼嚎般的“白毛风”,在峡谷深处呼啸,在废墟间穿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
东侧矮墙后面,代号“乌鸦”的狙击手趴在冰冷的岩石上,已经趴了整整两个小时。他的眼睛紧贴着瞄准镜,镜片因为低温而起了一层薄雾,他不得不每隔几分钟就用手套擦一下。瞄准镜的十字线,始终锁定在五百米外的那道山梁上——那是进入老风口的唯一通道,也是他们设伏的位置。
两个小时了,什么都没有。只有风雪,和死一般的寂静。
“乌鸦,报告情况。”对讲机里传来嘶哑的声音,是屋里的头目,“刀疤”。
“一切正常。”乌鸦低声回复,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颤抖,“没有动静。连只兔子都没有。”
“保持警惕。‘信使’一定会来。老板说了,抓到他,佣金翻三倍。抓不到……你知道后果。”
“明白。”乌鸦咽了口唾沫,重新把眼睛凑到瞄准镜上。佣金翻三倍,够他在东南亚某个小岛潇洒好几年了。但抓不到……他想起了上一个任务失败的同伙的下场——被“刀疤”亲手剥了皮,挂在边境线的铁丝网上,像风干的腊肉。
他打了个寒颤,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瞄准镜的十字线,在山梁上来回扫视。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被风吹起的雪雾,和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又过了五分钟。就在乌鸦的眼睛因为长时间聚焦而开始酸痛,注意力开始涣散的时候——
山梁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只有一个人。穿着白色的雪地伪装服,背着背包,手里拄着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从山梁上走下来,走向废墟的方向。距离大约四百米,还在接近。
乌鸦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调整瞄准镜焦距,看清了那人的脸——年轻,苍白,脸上有伤,但眼神很冷,很清醒。是照片上那个人。是“信使”。
只有一个人?他的同伙呢?埋伏?还是……已经死了?
乌鸦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屏住了。十字线稳稳套住那人的胸口,距离三百五十米,风速……忽略不计,湿度……高,子弹下坠……他默算着数据,手指轻轻用力,扳机开始缓缓后移……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刀疤”急促的声音:
“乌鸦!别开枪!让他过来!”
乌鸦的手指僵住了。他咬着牙,低声问:“为什么?他只有一个人,现在开枪,一枪就能解决!”
“白痴!他敢一个人来,肯定有埋伏!或者……有诈!让他过来,进废墟,进了我们的地盘,再动手!听命令!”
乌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扳机。十字线依然锁着那个越来越近的人影,距离已经不到三百米了。他能看清那人脸上的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没错,是嘲讽。那个人,在笑。很淡,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笑。像在嘲笑他们的谨慎,像在嘲笑他们的愚蠢,像在……走向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乌鸦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但他不敢违抗“刀疤”的命令。他只是死死盯着瞄准镜,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进废墟,走进他们的射程,走进……死亡。
三百米。二百五十米。二百米……
那个人走到了废墟入口,停下了脚步。他抬起头,望向乌鸦藏身的矮墙方向,嘴角的嘲讽更明显了。然后,他举起手,对着乌鸦的方向,竖起了一根手指。
不是中指,是食指。意思是……“一”?
什么“一”?乌鸦愣了。但下一秒,他就明白了。
因为在他身后,在他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顶住了他的后脑勺。
紧接着,一个低沉、沙哑、带着浓重北地口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近得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带着烟草味的热气:
“别动。动一下,脑袋开花。”
乌鸦的身体僵住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握枪的手,慢慢举过头顶。他甚至不敢回头,不敢看身后的人是谁。但他知道,他完了。被摸到身后都没察觉,作为一个狙击手,这是最耻辱、也最致命的失败。
“刀疤……”他嘶哑地想通过对讲机示警,但后脑勺的枪口狠狠顶了一下,警告他闭嘴。
“对讲机,慢慢放下。用左手。”身后的声音命令。
乌鸦用左手,慢慢取下对讲机,放在地上。然后,他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按倒,脸狠狠砸在冰冷的岩石上,鼻骨断裂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紧接着,他的双手被反拧到背后,用塑料扎带死死捆住,扎带深深勒进皮肉,几乎要勒断骨头。
直到这时,他才被允许转过头,看向身后。
是一个脸上涂着油彩、疤痕纵横的汉子,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冰。是赵铁军。他认出来了,是照片上“信使”身边的那个老兵。
“你……”乌鸦嘶哑地想说什么。
赵铁军没给他机会。他撕下乌鸦嘴上的封口胶——刚才按倒他时顺手贴上的——然后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抵在乌鸦的咽喉上,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进乌鸦的耳朵:
“屋里几个人?什么位置?林薇在哪里?说错一个字,我割你一根手指。说慢一秒,我割你一块肉。明白?”
乌鸦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着那把抵在咽喉上、只要轻轻一划就能割开他颈动脉的匕首,所有的抵抗、所有的侥幸,瞬间灰飞烟灭。他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屋……屋里三个……‘刀疤’在中间……林薇在左边墙角……被绑着……嘴堵着……左臂受伤……另外两个……一个在门口……一个在右边窗口……”
“武器?”
“刀疤……有***……另外两个……步枪……门口那个……可能有手雷……”
“暗号?口令?”
“没……没有……刀疤说……等信使进来……直接动手……”
赵铁军点点头,然后一记手刀狠狠砍在乌鸦的后颈上。乌鸦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赵铁军收起匕首,对着对讲机低声说:“乌鸦解决。情况确认。按计划行动。”
“收到。”对讲机里传来老猫的声音。
赵铁军站起身,望向废墟入口。陈北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面对着那间半塌的平房,像一尊沉默的、等待风暴的雕像。
“信使,”赵铁军低声说,“准备好了吗?”
陈北没有回头。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握紧了手中的信使令。令牌在掌心发烫,肩胛骨上的胎记灼热得像要烧起来。他能“感觉”到,屋里那三个人的心跳,能“感觉”到林薇微弱的呼吸,能“感觉”到……这座废墟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在等待他。
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就在这里。在这座被遗忘的废墟里,在这个被鲜血浸透的黎明。
“准备好了。”陈北说,声音嘶哑,但平静得可怕,“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