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药库暗影 (第2/2页)
终于,在靠近最里面墙角的一个不起眼的旧药柜底层,他拉开了几个几乎锈死的抽屉。里面是一些更冷僻或不常用的药材,如鬼箭羽、透骨草、雷公藤(少量)等。在一个塞满干燥苔藓和杂物的抽屉最深处,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包。
油纸包裹得很严实,外层也落满了灰,显然很久无人动过。
肖锦玉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油纸包不大,掂量着约莫二三两重。他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小堆切成薄片、色泽微黄、质地坚实的药材切片。他拈起一片,凑到灯下仔细观看,又放在鼻端轻嗅。一股淡淡的、类似芋头般的清香气味,夹杂着水泽特有的腥甜。
是泽泻。而且是品质相当不错的泽泻,切片均匀,干燥度好,保留了完整的环纹。
这并不稀奇,泽泻利水渗湿,也是常用药。但肖锦玉的瞳孔却微微收缩。他拿起另一片,对着光线仔细看其断面,又用手指轻轻摩挲其表面的沟纹。
这泽泻的性状——片形、色泽、纹理、气味——与沈宝带来的那张江南残页上,对“泽泻”的描述,几乎一模一样!残页上特别提到“浙东水泽所出,片薄而坚,色淡黄,嗅之隐有兰蕈之息”。眼前这包泽泻,完全吻合!
更关键的是,这包泽泻被刻意藏在最角落、最不起眼的旧药柜深处,还用油纸仔细包裹防潮,与库房里其他胡乱堆放、蒙尘受潮的药材形成了鲜明对比。这不合常理。
肖锦玉不动声色地将油纸包重新包好,放回原处,又拨拉了些苔藓杂物将其掩盖。然后,他继续检查旁边的抽屉。
在另一个抽屉里,他发现了一些半边莲的干品,同样品相很好,保存得当。半边莲,也是那江南残页上提到的一味药!
他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这些来自江南、保存精心的药材,出现在沈府药库的隐秘角落,与沈小果的脉案、与那神秘的“苏氏秘藏”残页,隐隐构成了某种联系。是巧合吗?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肖公子,有发现吗?”沈宝见他蹲在角落半天不动,凑过来问。
“没什么,只是看到几味不太常见的药,多看了两眼。”肖锦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面色平静,“看来府中药库储备颇丰,只是疏于打理,许多药材都放坏了,可惜。”
“可不是嘛!”沈宝撇撇嘴,“李管家那人,心思活络着呢,哪会真管这些琐事。只要夫人院子和老爷书房用的药材是好的就行了,这些堆在这里,不过是应付差事。”
肖锦玉点点头,不再多看,对沈宝道:“看得差不多了,我们出去吧。这里气味太重,待久了头疼。”
两人走出药库,重新呼吸到外面略带马粪味的空气,竟觉得清爽了许多。那小厮还守在门口,见他们出来,连忙笑道:“公子看完啦?”
“看完了,有劳小哥。”肖锦玉温和道谢。
“公子客气了。”小厮锁上门,目送他们离开。
回去的路上,肖锦玉沉默不语,心中思绪翻腾。药库里的发现,像一块拼图,嵌入了已有的疑云之中。江南药材,苏氏秘藏,沈小果古怪的病情,秦岚与李管家……这些散落的点之间,似乎有隐形的线在连接。
但他还需要更多证据,更直接的关联。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沈宝哥,”快到竹意轩时,肖锦玉忽然开口,“你可知,平日里负责为小姐抓药、煎药的是哪些人?”
沈宝想了想:“抓药一般是药库那边的婆子,按方子抓。煎药嘛……以前是在大厨房旁边的煎药房,由专门的药童看着。不过这两年,好像都是夫人亲自指派人,在沁芳园里的小厨房单独煎了。说是这样更稳妥,药效更好。”
沁芳园里的小厨房?秦岚亲自指派人?
肖锦玉眼神微凝。这就意味着,从抓药到煎药,再到送入沈小果口中,这条链条很可能完全掌控在秦岚的人手中。外人,包括沈屹,恐怕都难以插手或监督。
难怪……难怪脉案中那些矛盾和不合理之处,一直未被察觉或深究。
“原来如此,夫人真是细心。”肖锦玉语气如常地感慨了一句,不再多问。
回到竹意轩,青杏见两人身上沾了不少灰尘,连忙去打水。肖锦玉洗漱换衣后,独自坐在窗下,望着院中翠竹,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药库的发现,指向性越来越明确。但对手很谨慎,很隐蔽。直接揭露?没有确凿证据,只会被反咬一口,甚至可能危及自身。沈屹目前对他虽有几分看重,但这份看重基于“冲喜赘婿”的利用价值,以及他表现出的“懂事”和“小聪明”。一旦触及后宅阴私,触及秦岚,沈屹会作何选择?难说。
他需要更稳妥的切入点,既能接触到沈小果的病况,又不会立刻引起秦岚的警觉。
或许……那桩即将到来的“冲喜”仪式,本身就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名正言顺”短暂接近沈小果的机会?
还有那个即将入府的夏思思。她是贾德昭、刘从塞进来的棋子,与秦岚绝非一路。她的到来,必然打破后宅现有的平衡。混乱之中,或许也有可乘之机。
正思量间,院外传来一阵喧哗声,似乎有许多人走动。肖锦玉走到门边,只听隐约传来“聘礼”、“吉日”、“夏家”等字眼。
看来,纳妾之事,已到了下聘定吉日的阶段了。动作真快。
肖锦玉退回屋内,重新拿起那本《伤寒论》,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中,药库里那包精心藏匿的泽泻,秦岚含笑却冰冷的眼睛,脉案上那些矛盾的记录,交替闪现。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他,必须在这风雨到来之前,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把伞,或者……学会在雨中行走,而不被淋湿。
夜色渐浓,竹意轩的灯火再次亮起。少年清瘦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