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干臣谢千(2) (第2/2页)
“流民每户授田五十亩,贷种子五石,口粮三月,免赋一年。”
“今已有三百七十户定居,余者仍在安置之中。”
他念完,抬起头,又道:“北原新开之田,地势较高,需引水灌溉。”
“臣已命人勘察地势,拟自江水开渠一条,长约十五里,可灌田二千余亩。”
水渠。
十五里。
灌田二千余亩。
殿中有人开始交换眼神了。
这些——都是司农署的事。
都是谢千分内之事。
他奏这些,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可他奏这些做什么?
但谢千没有停。
他又拿起一片竹简。
“臣所奏第三事——”
可他话音落下时,殿中那些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人,渐渐安静了下来。
他们望着谢千,望着他手中的那片竹简,望着他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等着听他要说什么。
“乃泾水沿岸淤地之利用。”
“泾水自泾阳以下,两岸淤地计有万余亩。”
万余亩。
这个数字落进殿中,有人微微挑了挑眉。
万余亩淤地——那不是荒地,那是被水淹着的地。
夏秋汛期一到,泾水涨起来,那些地就成了河床的一部分,什么也种不了。
汛期一过,水退了,留下一地淤泥,倒是肥得很,可来年汛期一来,又是一场空。
这样的地,看着可惜,用不了。
“往年夏秋汛期,水淹淤地,无法耕种。”
谢千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可接下来,他的话锋一转。
“臣命人勘察,拟于沿岸筑堤十二里,束水归槽,淤地即可辟为良田。”
筑堤。
十二里。
束水归槽。
这四个字落进殿中,有人愣住了,有人皱起了眉,还有人——开始在心里默默盘算。
十二里堤,束住泾水,不让它漫出来。
那万余亩淤地,就能变成良田。
这……
“若此事可成,可得田八千亩,岁收粮万石以上。”
谢千念完这句,放下竹简,抬起头,望向君位。
“此事需征发徭役八千人次,耗时两月。”
“臣已命人勘定堤线,绘制图样,只待君上允准,即可动工。”
八千亩。
万石粮。
殿中再次寂静。
八千亩。
万石粮。
这两个数字从谢千口中说出时,有些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就这?
八千亩地,一年收万石粮。
听起来是不少,可方才谢千奏的那两个里亭,一个就收了三万多石。
八千亩地,才收一万石,这……
有人开始在心里撇嘴。
可那些懂耕时的官员,此刻的表情却完全不同。
他们先是愣住,然后是皱眉,然后——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八千亩。
万石粮。
不要以为这少了。
按照当时秦国的生产力,这已经算不错了。
一位站在后排的老臣,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虚幻的八千亩淤地上,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计算。
八千亩地,能收多少粮?
若是上等田,一亩收个两石,那是丰年。
若是中等田,一亩收个一石半,那是正常。
若是下等田,一亩收个一石,那也是常有的事。
可这些淤地是什么地?
是从来种不了粮的地。
是年年被水淹、年年荒着的地。
是只要一发水,就什么也留不下的地。
而现在,谢千说要筑堤,要束水,要把这些地变成良田。
八千亩。
就算这些地刚开出来时不算肥,就算头几年收成不会太高,就算一亩只能收个一石二三斗——
那八千亩,也能收一万石。
一万石粮。
那老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八千亩原本什么也长不出来的地,从此以后,年年能给秦国多添一万石粮。
一万石。
够两千人吃一年。
够在灾年的时候,多救活无数条人命。
这不是小数目。
这绝对不是小数目。
那些家里种地的官员,此刻已经忍不住攥紧了袖中的手。
家中有地,自然知道开荒有多难。
把荒地变成熟地,没有三年五载下不来。
头一年种下去,收不上多少;第二年好一点,可还是薄。
第三年第四年,才能慢慢养肥。
可谢千说的是淤地。
淤地不一样。
淤地有淤泥。
淤泥肥得很。
只要能把水挡住,把地露出来,头一年就能有好收成。
一亩收个一石半,甚至两石,都不是不可能。
八千亩,就算按一石半算——
那是一万二千石。
万石粮,他说得保守了。
多少人想问问谢千。
你是怎么看上那些淤地的?
你是怎么能想到筑堤束水的?
你是怎么能算出八千亩、一万石的?
殿中那些原本有些失望的人,渐渐从身边人的表情里看出了不对。
他们左右看看,看见那些懂耕时的官员们脸上那种压抑不住的激动,看见那些老臣眼睛里闪烁的光,看见有人悄悄攥紧了拳头,看见有人嘴唇微微颤抖。
他们开始重新打量那两个数字。
八千亩。
万石粮。
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望,或许是因为——
他们根本不懂。
不懂耕种,不懂农事,不懂那些地原本什么也不是,不懂那些粮原本一颗也收不上来。
他们只是坐在朝堂上,听着数字从谢千口中念出来,然后用自己的尺子去量。
可他们的尺子,量错了。
谢千仍站在殿中。
他奏完了第三事,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等着君上的裁断。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敬佩,有惊讶,有困惑,有忌惮——他都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
那水里,映着泾水沿岸那万余亩淤地,映着那十二里长堤,映着八千亩良田,映着万石粮食。
一万石。
不多。
可也不少。
刚刚好,能让秦国多活几千人。
刚刚好,能让那些无地可种的流民,有了一份指望。
刚刚好,能让君上看见——他这个大司空,没有白当。
宁先君坐在君位之上,望着谢千,望着那张消瘦的脸,望着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沉静的光。
他忽然想问:这些日子,你究竟做了多少事?
可他终究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