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脂润粉融掩心乱,锦筵殷勤袖底寒 (第2/2页)
他尾音拖得绵长,那“长谈”二字,裹挟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腻气息,直扑人面。
周显端坐的身形纹丝未动,唯有一层极淡的冷意从他眼底深处缓慢地沁出,仿佛炎夏陡然触到冰壁。
贾珍话里的机锋,他听得分明。
琪官蒋玉菡,原是忠顺亲王座下豢养的娈童,这梨园行当,倡优不分,卖艺亦卖身,自古皆然。
况这高门贵胄之中,狎玩男风,更是流风尚行。
贾珍此举,无异于将琪官当作一件精美玩物,供他周显“消遣”。
周显心中顿生一股粘腻的恶寒,如同误吞了半截活泥鳅。
他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将目光从容地从贾珍脸上移开,投向锣鼓喧天的戏台,仿佛台上那初升的帝王贵妃才是唯一值得他注目之物。
周显极轻微地摆了摆右手,指尖在锦袍光滑的缎面上拂过,带不起一丝涟漪。
“珍大哥美意,心领了,”
他语气淡然,如同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常事。
“只是显生性疏淡,于此道,素无半分兴致。”
“珍大哥若觉有趣,自便便是。”
贾珍眼波微动,面上那点暧昧的笑意未减半分,反倒像是得了某种了然于胸的答案,轻松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显兄弟果然雅人深致,非我等俗物可比。好好好,那愚兄便不客气了。”
话音落下,他顺势举起案上温热的茶盏,向周显虚虚一敬,姿态熟稔而从容。
两人复又将目光投向戏台,口中随意闲话些京师雪景、年节风物,方才那番龌龊提议,仿佛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便散。
恰在此一刻,《长生殿》第一折的笙箫正悠悠扬起,珠帘微动,一个身影悄然自屏风后转出,径自走向看台角落的空位。
正是贾宝玉。
周显眼角余光瞥见那身影,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快得如同蜻蜓点水,瞬间抚平。
然而这细微的变化,未能逃过贾珍时刻留神的眼睛。
贾珍心头猛地一跳,暗叫一声“不妙”,立时顺着周显方才视线的方向望去。
待看清是贾宝玉,他脸上的血色似乎褪了一丝,急忙侧首对周显解释,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显兄弟,这……宝玉他今日前来,实非愚兄所邀,乃是不请自来。”
“愚兄也未曾料到他会……”
周显面上波澜不起,甚至未曾再看宝玉一眼,只端起自己面前的雨过天青瓷盏,轻轻吹拂着水面浮叶。
“珍大哥多虑了,”
他啜了一口温茶,语气平和得近乎冷淡。
“宁荣二府,同气连枝,血脉相连。”
“宁府摆戏,宝兄弟过来瞧瞧热闹,本是情理中事,何须介怀。”
贾珍哪里会信这轻飘飘的“不必多虑”。
他深知周显来历非凡,府中上下皆不敢稍有怠慢,这宝玉素来行事荒唐不经,此刻跑来,若惹出半点不快,自己前番讨好周显的种种努力岂非尽付东流。